公主的剑 第164(1/1)

    她决绝地转身。

    太多人等着她这具“将死之身”去掩护,他的沉沦,与她何干?

    她再没有片刻为他停留。

    。

    阳城。第三日。

    夜色如墨,顾清澄悄然潜回,却看见了更骇人的一幕。

    阳城城门森然紧闭。城外,一车车货物自远方驶来,竟不进城,径直停驻。货物被卸下后,城门内涌出官兵,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沿着城墙根码放,动作间带着一种诡异的……郑重。

    冷风掠过城头。当顾清澄再次立于城门之上,桐油特有的、刺鼻而危险的气味,混着夜风钻入鼻腔,瞬间点破了所有伪装——

    那层层围困阳城的……分明是一车车的桐油!

    刹那间,冰冷的逻辑链条严丝合缝,扣上了最后一环。

    王麟不仅要借瘟疫屠城,更要用一场焚天烈焰,将整座城池连同所有秘密,烧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袖下,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又生生压住那细微的震颤。

    他们要焚城!

    顾清澄抬起头,视野所及,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夜。

    它漫长,死寂,冷酷地俯视着一切,甚至连一丝月光也没有。

    这样纯粹的黑,这样绝对的静,难道终将被这场火光点亮吗?

    城门如铁,风声如刃,整座阳城陷在一片死寂中,仿佛已提前告别了黎明。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那声音沉默太久,此刻却在胸腔里震响,一声,又一声。

    她知道,他们已经准备好迎来毁灭。

    可她不同意。

    。

    阳城客栈的掌柜在黑甜睡梦中被人摇醒。

    “怎么又——”

    顾清澄将他嘴一把捂住:“我知道锦瑟先生在阳城有人,请你务必转告他,王麟要焚城了。”

    “若他还想你们活着,就现在出手。”

    掌柜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在涣散的刹那,看见顾清澄掏出装着药粉的瓷瓶摇了摇,忽然明白了所有,那涣散的瞳孔再次聚焦。

    他声音发涩:“我家先生……已经几日没有回信了。”

    短暂的交谈后,胖掌柜沉默了片刻,听她低声说完最后一句话,才缓缓点头。

    他掀开被褥,下床披衣,神色肃然,然后,毫无预兆地跪下。

    “小人阳城秦酒,统领阳城暗线十一人。”

    “先生有令,若姑娘有难,我等皆听姑娘差遣。”

    顾清澄的眼角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下一秒,她俯下身,却没有搀扶。

    “听着。”

    “我不管你家先生是谁,他替我救下七十三人,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他既然不在,作为回报,我自会护你们周全。”她顿了顿,“眼下局势凶险,你们保全自己的性命最重要。”

    “若有余力……帮我留意一件事就好。”

    在黎明降临之前,顾清澄将“清和堂”、“名录”、“尸体”等字眼交代给了秦酒。

    临走时,她从袖中取出一根红头绳,那是从知知的两个羊角辫中拆下的一根。

    她将绳子递给秦酒,目光平静:

    “若有人追问,就说你在城中见过此女。”

    “她死于疫中。”

    “舒羽也在那里。”

    ……

    天空露出鱼肚白,顾清澄坐在城墙之上。

    她望着城外,桐油一车车地堆在城根下,官兵守在旁边,神情森冷,宛如守着一堆未点燃的尸山。

    然后,她缓缓转头,看向城内。

    破晓的光铺进城里,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贺珩仍在城中,仿佛困在一座找不到出口的迷宫里。

    她在城墙之上,隔着生与死的界限,看着城外的桐油与城内的贺珩,眯起了眼睛,心中已有了定论。

    夜明(三) “重新认识一下,顾清澄。……

    到底是谁, 把贺珩逼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几日前,他还与她在沉船上并肩作战,神采飞扬。她走的时候, 不仅给他留下了赶路的盘缠, 还让知知验过了伤——

    背上的伤已缝好, 烧也退了, 没有伤到脑子。

    那为何滞留阳城, 落魄至此?

    此刻,顾清澄终于得空细思贺珩滞留的蹊跷之处, 眉心不由得轻轻拧起。

    王麟在城中布下天罗地网,贺珩这般惹眼, 绝无可能避开王麟耳目。

    既然王麟见了,却未曾将他一并藏下, 反而任他在城中游荡,甚至敢在其眼皮底下谋划火烧整座阳城?

    她不信王麟胆敢将贺珩一并焚死。

    不仅如此, 她还有十足的把握,让贺珩成为保下此城的筹码。

    可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贺珩……还握得住剑吗,还能扛起这场以阳城为注的生死赌局吗?

    她垂眸, 一张飘落的纸从风中缓缓坠下, 落在了少年的脚边。

    那是舒羽的画像。

    贺珩怔住,弯腰, 极小心地将那纸拾起,如同捧起一件稀世珍宝, 他拂去纸上微尘,仔细折好,珍重地藏入怀中。

    高处俯瞰的顾清澄,心头猛地一跳。

    他到底在做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 刺骨的寒风瞬间涤荡了心底最后一丝犹疑。

    罢了。眼前这少年虽似麻烦缠身,她却知他生就一颗赤诚之心,天性良善,是非分明,在大是大非面前,从不含糊。

    她赌的,就是他这份无法泯灭的良心。

    这便够了。

    这一日的云层很厚,天色未亮,云压如盖,只有一线光,在远天尽头颤抖着挣脱束缚。

    那束光,恰好落在她的眉梢眼角。

    顾清澄抬起眼,指尖触及那张伴她爬出罪奴深渊的“舒羽”的脸,指尖轻轻用力。

    将这张孟沉璧赐予的脸,江步月给的身份,连同那段过往,缓缓地、彻底地自脸上剥离。

    。

    这一日,光阴焦灼。

    这场瘟疫扩散极快,昨日午时后便起了初症,迅速在整个阳城里爆发,大量饮用生水的难民暴死。混乱不堪的城务直到昨夜才在城郊勉强清出一片空地,草草堆满了暴毙者的尸身,又将尚存一息的病患驱赶至简陋的隔离之所。

    哭喊、呻吟、推搡与撕扯杂作一团。惊恐的人群试图用草席破布遮住面容,或干脆将自己埋进尸堆,妄图在焚尸前苟活一命。

    混乱之中,谁也分不清谁是病入膏肓的将死之人,谁又是惶惶求生的无辜者。

    这一幕,她似曾相识。

    那日她尚困于大理寺诏狱,一场大火烧尽了号称染了“鼠疫”的狱中犯人,其中就有孟沉璧。

    ……她没能救下的孟沉璧。

    不是天灾,从来都是人祸。

    顾清澄于高处俯瞰,眼角有些发涩,直到她看见胖胖的秦酒掩着鼻息,带着官兵在隔离所里找到了面带死气的“舒羽”。

    作为唯一见过舒羽一行人的客栈老板,秦酒的指认,不会出错。

    她远远地看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见得官兵粗暴地将那“舒羽”尸身带走,地上还散落着一根孤零零的红色发带。

    一切如她所料,顾清澄收回目光。

    是时候了。她要去找贺珩。

    ……

    时光在压抑中寸寸流逝。

    贺珩在昏迷中隐约听见有人唤他,声音贴着耳骨,一句句,像是从梦底抽出的钩子:

    “醒醒。”“去杀人。”

    他一次次沉入水底,耳边只剩下那道魂牵梦萦的声音,一寸寸将他从泥沼中剥离。

    “醒醒,救救阳城……”

    他喉头发紧,指尖颤动,那一刻,仿佛有一道光要从胸腔刺出,贯穿混沌。

    贺珩猛然睁眼,心跳轰鸣——

    “王麟!开门!”

    他的力气极大,蓬乱的头发下,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此时亮得惊人。

    这一瞬间,他全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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