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143(1/2)

    她私下做事说话本就没有章程,不守秩序,此刻香火加身,做什么事情好像都自有道理,更是不必再顾忌琐碎小节。

    屋内只留了两名巫女在侧,刘鸣跪坐在榻边席垫上,面容憔悴,哑着声音道:“我此行虽有心探望,确也存了一份私心,只是姜太祝适才转醒,我却……”

    披发坐在榻上的少微将她惭愧的话语打断:“你说吧,我听着。”

    刘鸣眼睛莫名就红了,忍着鼻酸,道:“是为阿弟而来……阿弟他失踪半月余,纵有绣衣卫四处搜找,却至今没有音讯。”

    “此番六弟搜城,也可一并寻觅,只是……”刘鸣眼睛一颤,到底落下泪:“我昨晚梦到阿弟,他说那里好黑好冷,求我快些带他回家。”

    少微一怔,不知如何宽慰,而刘鸣无需宽慰,竟有勇气含泪直言:“就算已经不在人世,我也势必要找回纯儿尸首,将他带回赵国家中,向父王请罪……”

    刘鸣流泪,躬身叉手:“因太祝通晓鬼神事,刘鸣斗胆想求太祝相助!”

    刘鸣的猜想不无道理,幼童失踪半月余,也并无人借此威胁索求,绣衣卫也查不到任何音信……

    而少微则清楚,寻人的不止绣衣卫,另有刘岐的人,甚至还有她在城中的人手,也一概无所得。

    她无鬼神之力,也无劝慰之心,但她道:“好,我尽力而为。”

    刘鸣抬起泪眼,四目相对,面对这个在五月五夜宴上已救过自己、甚至也间接救过纯儿一次的少女太祝,刘鸣哽咽却郑重:“太祝之义,刘鸣定当铭记。”

    巫女将刘鸣送离神祠后,少微便提出要返回姜宅休养。

    先前她昏迷,自当重点爱护,此刻她醒来,皇帝不在城中,无法面圣,去哪里自然全由她做主,郁司巫很快将人送回府上。

    小鱼一蹦三尺高,话也堆了个三尺高。

    “少主,您终于回来了!”

    “少主伤的重吗?”

    “要上药吗?想吃些什么?”

    少微打发了咏儿,径直回到自己的卧房,对小鱼道:“我要出门。”

    小鱼立刻会意,跑去翻出一身掩人耳目的外出衣物,捧到少主面前。

    这里是我家

    昏昏暗室中,被绑在桩柱上的人影一动不动,身上已辨不清原本颜色的道袍残破、又因陈旧血迹而微硬。

    其人头发蓬乱,不见几分人形,犹如将死困兽,只剩不甘的呼吸在这无声熬磨中延续,仍在固执地等待着什么。

    “是在等这里人心大乱如鸟兽散,借此判断我的死讯吗。”

    一道人影出现,边走近,边开口说。

    顺真睁开眼,看着那影子。

    外面大约是白日,所以她穿的不是夜行玄衣,也不是扎眼的巫服,而是寻常裙衫,乍看不过是街头铺中随处可见的小富人家的女儿。

    但再近些,即可见她眸色锐利,绝非良善。

    顺真眼中浮现讽刺,神思涣散又自有一番别样清醒地想,就算真是出自小富之家,这户人家必然也是烧杀劫掠起家的匪盗。

    她就是匪盗,乃偷天之恶匪,窃日之盗贼。

    这样一个万恶加身的匪盗,不该为世道所容,早该被抹杀了才对。

    来人在距离他仅有一步远处停下脚步,他甚至能看清她脸上未消的细小伤痕,只听她道:“看到了吧,我没死,你们想杀我,却又败了一次。”

    她面无表情,冷淡地炫耀。

    顺真的呼吸顿时既乱又躁,趁他失望动怒,少微毫无征兆地质问:“为什么要对宗室子下手,他不是你口中活得猪狗不如的乞儿、也不曾被家中抛弃变卖、需要你用屠刀助他解脱——这次你又有什么冠冕堂皇的开脱之辞?”

    或是她的语气太笃定、已将此事认定,又或是人潜意识中不会将已经暴露过的事情再视作绝不可说的秘密,再或是对此有着足够澎湃的愤怒与道理,顺真立即一字一顿道:

    “谁让他是刘家子弟,生下来就有罪的东西,杀了又如何,我又何须开脱!我只恨杀他们的机会太少!”

    少微眉间也浮现怒气:“穷苦的孩子有理由去滥杀,不穷苦的孩子也有理由去杀,扰乱你们计划的人要杀,被你们用过即弃的人要杀,在你们眼中,这世上有几人还配活着?

    说一堆狗屁托辞,不过是欺人欺己的臭借口,扯什么遵循天道,说到底不过是想看到整个世间坠入炼狱,好满足你自身无能无力的屠戮报复欲。”

    她不乏鄙夷:“你若想报复这世道,直接承认了,还叫人高看一眼,这样敢做不敢认,畏缩掩藏,还要自诩正道,才是活得猪狗不如。”

    守在暗室门口的家奴对这番骂词感到惊艳,孩子曾说过会潜心钻研诛心骂法,今日一听,果然不曾偷懒。

    又听她越骂越顺,再接再厉:“我若是你家中枉死的阿母姊妹,在九泉下也要被你累连的抬不起头,日日都要被死于你手中的冤魂厉鬼刁难报复,你造下如此孽事,她们只怕连投胎都是难事,只能在下面徘徊受苦。”

    这话朴素简单,却透着一股仿佛有据可依的可信,甚至很具画面感,顺真终于崩溃将她打断:“你住口!”

    他不给少微再开口的机会,自我稳定军心般大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想将我激怒,然后再套问那些所谓尸骨的下落!否则凭你性情,才不会这样多费口舌,不过是陷阱,陷阱!”

    他将自己迅速麻痹说服,猖狂挑衅地道:“休想再从我口中问出半字有用线索……你慢慢去找吧!”

    少微无声咬紧一侧后槽牙。

    此人被赤阳选中是有道理的,称得上心志坚定,哪怕是疯魔的心志。

    但也不算无所获,至少可以确定刘纯的失踪确实是他们的手笔……

    顺真笑了起来,不停地重复那句挑衅之言:“去吧,去慢慢找吧……说不定还能顺便找到你想见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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