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1/1)

    汪铭看了老半天热闹,精瘦的老大人也不是很要脸,他忍不住插一脚,凑到顾悄身边,趁火打劫,“小夫子,老朽若将这一出原原本本向知府参上一本,都不需添油加醋,你这休宁塾学教化,可就完了。”

    顾悄冷漠脸,“参吧,最好县考前就换个主考,这样我就不用恶补试帖诗了。”

    要不是顾及情面,顾悄都要笑出声。换!早换早好!别处县考都只攻四书,作三篇文章便罢,唯有休宁方灼芝附庸风雅,非学那唐时进士科,不伦不类另加一门。

    他极力压着兴奋,“最好您现在就写好奏疏,我保证今晚掌灯前替您送到知府衙上。”

    晚一秒我是小狗!

    汪铭讪讪,还以为他在正话反说。

    老先生酸溜溜腹诽,休宁人真是泰半眼瞎,就方灼芝那货,还有人护着,离谱!

    没休息好的顾劳斯耐心有限,但他可以不给汪铭面子,却不能不顾及小朋友心理,于是缓了语气安抚大婶,“如果您愿意相信我的话,我保证不出十日,定让小班悉数升学去到内舍,届时筹备几年,十四岁上一同去攻童生试。”

    这话说得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要知道,仅一个休宁县,人口十来万,各处私塾、社学零零总总加起来,念书的有万余,而每年童生试,有资格参考的仅千余人,县考这一关,录中的又只有五十人。

    说穿了,这几个来闹事的,并不指望孩子能念出名堂,送学不过是叫小子识几个字,能算几笔账,不至于日后在交冬夏粮税时,叫黑心吏官糊弄吃了个哑巴亏。

    可莫名的,听这纨绔敢夸下海口,他们竟都有些蠢蠢欲动。

    毕竟,谁不想为后代博个出身?哪怕只是童生,也可在县府混个差事,好过他们蝇营狗苟,操劳一生。

    女人总要比男人泼辣些。

    顾大娘不怕人笑话,闻言抹了把泪爬起来,扯着顾悄袖子问,“你说的,可做数?”

    “自然作数。”顾悄点点头。

    大娘可不信他空口白舌,“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张口胡吹?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顾悄不想再纠缠,果断拍板,“若十日后,他们过不了内舍升学考,我就再不踏入顾氏族学一步!”

    “这誓听上去是很毒,可一个纨绔,不念书好像也没什么损失?”大娘将信将疑。她书念得少,可半点都不呆,脑子转得奇快。

    “若十日后他们过不了升学考,就让我今年蛐蛐养一窝死一窝!”

    小公子很生气,怒瞪着大娘,“这把,够毒了吧?!”

    整个休宁,谁不知道顾家三公子没了蛐蛐活不了命?

    顾大娘讪讪直笑,“够了够了。”

    “顾琰之,所以你是要把这个族学,内外上三舍搞空两舍吗?”

    除了猴子亲自搬的, 哪里的救兵都逃不过姗姗来迟定律。

    顾劳斯肩上担子,平白多上一筐小班升学鸭梨,他咬着牙吭哧, “正好我给学里清下库存。”

    老执塾听得云里雾里, 不服老都不行。

    他气归气, 但还是护着顾悄的, 不仅没有拆他台, 还替他善了后。

    只是晚间,他与汪铭一道去看望秦昀,对着师弟, 老大人还是心气不顺, “上舍弟子给他弄到祠堂抄族规, 现在他又要清空我外舍, 这到底是几个意思?”

    秦宅十分简朴。十平见方的小院躲在休宁北城最不起眼的后巷。

    围着天井,一间明堂, 两间厢房,便是所有。

    天井洒下些许月色,印在秦昀床前。

    老夫子精神头并不好, 他比顾冲小上几岁,但病气缠身,已带出几分枯朽气息,他虚虚靠在床头,目光落在那片霜色上, “这不是刚好,反正我正要请辞。”

    “定下了?”顾冲将那几扇窗关起, “你还是注意些,莫要再沾了寒气。”

    秦昀抖了抖, “咳咳,师兄,你这样体贴起来,怪吓人的。”

    顾冲气得啪得几声,挨顺儿又给窗户扇子全推开了。

    “你跟那顾准,都是不识好赖的性子!”

    秦昀笑了,“这才像平常的师兄嘛。”

    尔后,老夫子笑意散去,蹙眉沉声,带着某种决然,“定下了,朝光准备应召。”

    碍于汪铭在场,他很快换了话题,“说起来,琰之这一出,巧得竟好似未卜先知。”

    顾冲冷哼一声,“这小子,确实很有几番气运在身。”

    气运?秦昀一时不接话了。

    汪铭久在乡野,秦昀官复原职的消息,还是来时路上顾冲闲聊向他提起的。

    他笑道打破二人沉默,“朝光兄也算是苦尽甘来。这般顾氏又出去一个大员,我这给知府的折子,更不好写了。”

    他与秦昀,是同乡同年,又都出身寒门,因直言善谏的性格,策论一门始终不入主考青眼,连考数年铩羽。那年幸遇云鹤主考,终不负一腔才学,二人不仅及第,还得了个好名次。秦昀一甲第三,汪铭二甲第十。

    后来,秦昀升任大理寺卿,专管冤狱;他在刑部干员外郎,铁笔直断,倒也惺惺相惜。可惜秦昀投云鹤门下被牵连,两人就不再联系。

    秦昀先是与他叙了会当年,这才郑重谢他心意。

    拜会完,汪铭知这师兄弟还有话说,便主动请辞,“若虚啊,你这般可是把难题丢给我了,我还得早早回去费心编这督查学风的折子。”

    见顾冲无动于衷,暗示无效,汪铭又腆着老脸,“你们怎么一个个都是这呆脾性。要我说,该灵活的时候也可以灵活一些嘛,我要求又不高,就将顾悄口中的字书韵书,赠我一个全套……”

    顾冲怒目而视,“我可不需你打什么掩护,你参你赶紧参!慢走不送!”

    我这上官下来,打一个秋风怎么这么难?汪铭不乐意了,“好你个顾冲,且看县考那天,我怎么给你家后生穿三寸金莲!”

    早春还有些料峭,尤其晚间寒气升起之后。

    送走旧友,顾冲爬上楼,被穿廊的冷风刺得一个激灵,只好又灰溜溜地将那排窗户关上。

    “你……当真下定了决心?”

    老执塾不免想起多年前的惨案。

    当年高宗病危,身为北平按察佥事的秦昀,无意中发现新任按察使徐乔与当时仍是幽王的神宗交往过密,耿直地他毫不留情参上一本,并将他查到的帝王暴病或乃中毒等线索一一呈上,可惜,届时高宗已无力力挽狂澜,只得压下此事,传位神宗。

    这本密参,最终落入徐乔手中。

    神宗即位后,徐乔捏着密折要置秦昀与死地,得云鹤保荐,劝服神宗忠君无错、唯才是用,秦昀这才免过一劫,再升大理寺卿,专查高宗暴毙一事。

    可小人报仇,十年不晚。

    徐乔一直等到漳州之难事发,才先斩后奏,派人直接虐杀秦昀妻儿老小一门一十二人。等到秦昀闻讯找到妻儿,只见京郊地头儿,万亩金黄花田里,浓烟散尽,残肢满地。

    自此,秦昀只要闻到那股味儿,便如厉鬼扼喉。

    可彼时徐乔正是帝王手中趁手的刀,秦昀动不得他,报复一般,他藏匿起中毒真相,心灰意懒辞官隐退,却也因此,躲过了后来那场屠杀。

    如今,神宗的报应果然到了。

    他最看重的儿子,终是中了高宗一样的奇毒。

    锦衣卫自京中南下,顺着秦昀当年查到的线索一路顺藤摸瓜,终于找到东宫中毒的关键。顺带,北镇抚司也带下一道口谕,神宗令他官复原职,彻查毒源。

    秦昀想,那徐家的报应,也快了。

    他自嘲道,“朝光孤家寡人,无牵无挂,临死前还能得个机会,替枉死的冤魂讨个说法,哪还需要犹豫?不过拼了这条老命罢了。”

    顾冲暗恨自己年纪大了,果然婆妈,改口道,“得,当我没问。或许这是个机会,你能借东宫一事,翻陈年旧案,议法平恕,狱以无冤,也不枉这么多年的苦等。”

    秦昀却突然说起一件不相干的事,“你知道高宗的毒是怎么下的,才叫人查无所查吗?”

    顾冲一愣,一张老脸难得露出疑惑神色,“你当年就已查出毒源?”

    “咳咳咳……”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声后,秦昀轻轻笑了。

    窗牖遮住外头的月光,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印着夜的暗影,显出十分的狰狞。

    他缓缓说道,“是的,高宗的毒源,就在他那块随身的羊脂镂空雕螭龙玉佩上。那玉长时间浸泡在特调的凤仙花汁液中,早已吸满毒性,贴身佩戴如同慢性服毒。”

    “我马不停蹄赶到漳州,从愍王身上取回玉佩,捏着高宗中毒的真相,正准备上陈天听就遭巨变,神宗有意偏袒徐乔,想以一个错杀息事宁人。所以……我收起了真相,就等着看神宗也尝尝中年丧子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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