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直到最后一息(5/5)
声音低到几乎要被风噪淹掉。
凯斯的呼吸突然停了一拍,嘴唇抿得发白,显然第一次听到队长的名字和「殿后」放在一起,手指下意识地在步枪护木上紧了又松,指节泛白。
卡嵐抬起头,终于问出那句压在心口很久的话:「……欧兰呢?」
莱娜视线一闪,像被击中某个藏得很深的位置。
她张了张嘴,却没立即回答,只有呼吸声在护甲里急促地撞。
玛席皱眉,眼神第一次比枪口还锋利:「莱娜,说话。」
凯斯像被吓到一样微微退了半步,抿着唇,紧张地在两人脸之间来回看。
「……昨晚,欧兰去哨站了。」
弹匣从玛席指间滑落,啪一声滚了两圈。他像没听见那声响,只盯着莱娜,眼白里拥进更多红丝:「他——一个人?」
莱娜点头,喉头滚了一下,目光在三人之间掠过:「他说自己去看。没带我,也没带凯斯。」
凯斯像被突然叫到名字,站直了半寸又垮下去,指节死捏着护木:「为什么?我们昨晚还在七十二区巡逻,他怎么就——」他吞了口乾燥的气,声音断成两截,「他怎么突然去哨站?」
「他说有理由,回来再解释。」莱娜把视线落在地图投影被炸黑的角落,呼吸收得很短,「我留在这里守线。后来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玛席的声音越说越尖,像被火烧着的金属,「你别只丢一句——」
卡嵐抬起手背摁了摁护耳,像要把护盾嗡鸣拽下来一样,慢慢开口:「等一下。」
玛席的眼睛「咔」地锁住他:「你想到什么?」
卡嵐没有立刻看他。他盯着护盾外的烟,让下一口气慢慢滑过喉咙的刺,才把字从胸口挤出来:「今天早上……维修道出口。」
话一落,灰屑的耳壳微微竖起。
「什么?」玛席逼近半步,靴底黏着孢膜「啵」地抬起。
「全身烧焦,护甲黑到看不出型号,半身被压住。」卡嵐的声线平得近乎冷,像怕一抖就会散架,「他伸手……想抓住我们。」
空气像被人把手伸进来搅过,一瞬全静。
玛席的喉结上下猛跳:「那不是……那不会是——」他话说不完,舌头像黏在上顎,吐出来的只是浊热的气。
灰屑低低呜了一声。不是警戒,那声音更低、更短,像某种特定记录被唤醒。牠把机头稍微抬起来,镜头光圈收缩成一个细点,耳壳小灯亮了又灭——两次,节拍固定。
卡嵐垂下视线,看着灰屑。他知道那是什么:扫描比对,一致。
玛席像是被这一明一灭刺到,忽然侧过身,双掌用力在墙上一撑:「你别用这种脸,卡嵐,你说出来。」他指尖颤着,指甲在护甲上刮出难听的声音,「你说,那个人是谁?」
卡嵐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胜算,只有一种被往下拖的沉。有一小段时间,他没有声音;只有口腔里什么东西在发乾,气息在护颈里来回摩擦。最后,他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玛席就像被人从太阳穴敲了一槌,整个人一晃,撞在墙角,金属「咚」的一声,护耳都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发出声音,先是张着嘴喘了两口带着焦味的气,然后才挤出一句:「不可能。」
他连续摇头,像想把耳朵里的声音甩出去:「不——我们当时看不清,他——那个人——那不是他。」
灰屑把身子向前挪了半掌宽,前肢爪尖很轻地碰了一下玛席靴子的护片。牠不会说话,只有那种短短一声的呜鸣,再一次,和刚才同样的节拍。
「你们到底——」玛席忽然回身,指着莱娜,怒意像被点燃的油,「你为什么一副早就知道他会回哨站的样子?你知道什么?!」
莱娜的喉节动了动,像吞了一口带砂的水。她把声音压到最低:「……因为欧兰他,在克蕾拉护甲上装了一个能量稳定模组。」
句子落下去,地上的灰都像被震得跳了一下。连远处搬运伤兵的脚步声都停了半拍。
玛席的胸膛剧烈起伏,像要把肋骨顶裂:「你说那个『安全模组』?」
「表面是稳定模组。」莱娜移开视线,手指扣住护腕的缝,「实际上……如果模组被毁,他会收到回馈。」
她没有说「我也会」,也没有说「是我提的」。嘴唇收得很紧,颧骨下的肌肉一跳一跳。
「所以他昨晚才去找我们。」卡嵐补了这半句,语调没有上扬,像陈述一个把自己也压扁的事实。
线索开始在空气里自动接合:
——克蕾拉把震爆管推进门缝,自爆引发走道力线改写;
——模组在那一刻被毁;
——两个小时前,他们从他身边走开。
玛席突然笑了一声。不是好笑,他的喉咙太乾,那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有理由,对吧?他说有理由。理由就是这个?」
「玛席——」莱娜想靠近一步。
「别过来!」他尖声把她喝退,声音掐得发细,「你们两个,他和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藏着,我们在那里拼命爆破维修道,差点被活埋,你们——」他猛地顿住,喉头像卡了块铅,抬起手却找不到要指谁,「我们——走了。」
他像被自己说出口的那两个字吓到,整个人僵住。下一秒,他把拳头狠砸在地面的护板上,金属「咚」地凹进去,指节立刻破皮,血从手套边缝渗出来。
他突然猛退一步,像逃离某个可怕的现实,整个人撞到后墙,金属「咚」的一声。
手撑着墙,手套在护甲上发出刺耳摩擦声。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玛席的声音开始破音,猛地回头,一步衝出去。
「玛席!」卡嵐立刻扑过去,死死扣住他的护甲肩带,把他往后拉。
「放开我!」玛席怒吼,挣扎得像疯了一样,脚在地面乱蹬,「我要回去!我去救他!」
「你冷静点!」卡嵐低声咬出这句,声音带着钢刃摩擦感。
「冷静个屁!!」玛席用力挣脱,眼睛泛红,喘得像窒息,「是我!是我说的——是我让我们先走的!
我们本来可以救他!灰屑能背得动的!我们有时间的——」这句话像一掌打在玛席脸上。他愣了三秒,胸口猛地起伏,然后笑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喘不上气时呛出来的奇怪声音。他后退,后退,再后退一步,背贴上墙,护耳撞出一声钝响。
金属护甲撞击的沉闷声像一声闷雷。
玛席被打得踉蹌,护耳撞在墙上,停住了。
呼吸急促到发出破碎的「嗤嗤」声。
卡嵐揪住他的胸甲,把额头抵上去,低吼近乎咆哮:「你给我听清楚!那边现在全是菌种!」
他用力到声音在护耳里炸开,「回去就是死!你想让我们再多死一个人吗?!」
玛席整个人僵住,手臂垂下,整张脸苍白得像失血。
他抬手按着护甲胸口,指尖在那块硬壳上颤抖,像要把某个东西从里面抠出来。再下一秒,他的胃翻上来,整个人往侧一倒,撑在地上,乾呕了一声,紧接着吐了。
声音不大,溅起的味道却和孢液、火药一起搅成一股更刺的酸。凯斯吓得往旁边挪了一小步,步枪滑出护木,差点掉地,他手忙脚乱又接住,耳朵却像被棉塞住,只剩自己的心跳在护耳里轰。
莱娜把脸偏过去,额头抵在手背上,肩线绷得很直,呼吸压得极低。她没有上前,因为她知道自己此刻没资格把任何手放在他肩上。
灰屑悄悄走过来,挡在玛席面前,机头轻触他的护膝,发出一声低而颤的呜鸣。
玛席整个人突然跪倒,护膝撞地的闷响被战场的喧嚣吞没。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有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像一台沉默的机器终于过载崩坏。
过了几秒,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彷彿从胸腔最深处撕裂出来的呜咽才猛地炸开。
只有玛席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像被扯开的钢丝。
卡嵐没有动。他盯着自己的手——那隻握枪握到指节出血的手——掌心里全是细小的灰,黏着汗,像哪儿都洗不掉。他把手慢慢收成拳,又慢慢摊开,像在测试还能不能控制自己的力气。
护盾外传来一声闷爆,街角的火光闪了闪,在他脸上拉出一层忽明忽暗的光,每一次亮起都像把某个轮廓雕得更深。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只有护盾在耳边持续地嗡,远处有人在喊运送路线,有女人的哭声被护耳削成一条细线,孩子的打嗝声卡在那条细线上,颤。
终于,凯斯用很轻很轻的声音挤出一句:「他昨晚……还说今天要教我射击……」那句话的尾音掉下来,像从很高的地方落到水里,一下就没了。
莱娜把护目镜重新扣到眼眶前,像把自己的表情也一起扣住。她低声说:「十五分鐘后第三层防线要封。我们得把人送进去。」音调平、冷、甚至近乎无情,但每个字都摩擦着喉咙,像从刀背上刮下来。
「我知道。」卡嵐回。声音很稳,稳到让人心里发冷。
他从墙上离开,把枪背回肩,手指在护枪上敲了一下,把那种快要溢出来的东西敲回去。他低头对灰屑道:「跟上。」
灰屑站起来,机体发出一声轻响,像某个模组合上锁扣。牠回头看了玛席一眼,耳壳灯亮了又灭。
玛席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抬头时眼睛红得吓人。他盯着卡嵐,看了很久,最后只挤出一个乾哑的「走」。
他们起身,没有谁伸手去扶谁。每个人都把自己的重量提起,像把伤口也一併背上。护盾的光随着他们的步伐微微移动,火焰在面罩上拉开长长一条痕,像一道无法关上的缝。
他们向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每一步都踩在刚刚拼好的图案上,清清楚楚,碎不掉,也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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