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猫日记 第47节(2/2)

    他突然有点后悔。刚才不应该把这些都告诉她的。

    他想要的爱，在漫长的等待里发酵成了恨；他想恨的人，却又因为那点不甘，怎么也恨不彻底。

    随即她眼睛一亮，抬起眼小声叫：“快来看！”

    她还怀着孕，闻到那股味道就想吐。

    起初是盼，后来是等，再后来，等变成了怨，怨又酿出恨。

    “没事。”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陌生的干涩，听着不像自己的。

    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从对这个一月来一次、三月来一次、半年才来一次，最后再也不来的女人毫无印象，到懵懂地知道——噢，这是妈妈。

    海市的千金大小姐，来乡下采风，居然爱上了一个农民。

    季温时想了想，忽然站起身走到产房前，蹲下身朝里望去。

    母亲是学画画的，那时候刚毕业，身上还有股子艺术家不管不顾的狂热。她一眼就被这个山野村夫优越的骨相和身形吸引，认定他就是她此生的缪斯。

    他父母的结合，就像一场儿戏。

    这个过程，他用了将近五年。

    奶水不足，孩子整夜哭闹，刚出月子，母亲就崩溃了，给她早已断绝关系的娘家打去电话。

    父亲车祸去世半年后，母亲生下了他。

    两种生产的罪，她都受了一遍。

    不是所谓的灵魂相契，宿命吸引，单纯是被皮相吸引。

    那天她对男人说，想吃奶油草莓。那种只在进口超市里按颗卖的金贵水果。

    婚姻，家庭，这些词好像一辈子都跟他扯不上关系。不主动走进那个被人挑拣的池子，自然也就不会被嫌弃。一个人过，逍遥自在，给奶奶养老送终，再好不过。

    他不想要她难过，尤其是为了这种根本没必要去追忆的，关于他的陈年旧事难过。

    自己对母亲那点残留的念想，也像这个被关久了的魔鬼。

    可是名贵又娇气的花卉无法在粗粝又荒凉的土地上生存，她很快水土不服。狂热的迷恋褪去后，她发现剥开那层皮囊，这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会跟她吵架，会计较得失，不懂她的情趣，哪怕是表达低头，也只会沉默地去杀只鸡，炖一锅金黄油亮的鸡汤给她。

    “陈焕……你还好吗？”

    记忆的漩涡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时，一道轻柔的声音把他拉了出来。

    他在肚子里太好动，生生把自己折腾成脐带绕颈。母亲顺产到一半才被发现，又挨了一刀剖腹。

    “刚才看糖饼不舔小黑，我还以为……”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它妈妈也不要它了。”

    手臂也被轻轻地摇了摇。

    若扣去那些尚不记事，连人脸都认不清的年岁，有母亲参与的人生，其实还不到五年。

    而他被留在那里。

    糖饼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小崽们从浴巾下一只只叼了出来。此刻，几个小家伙正挤在妈妈温暖柔软的腹毛里，拱着，急切地喝着奶。而糖饼虽然疲惫虚弱，却侧过头，温柔而耐心地用舌头逐一舔过每只幼崽身上尚未干透的绒毛。

    她是镇定剂，也是防风堤。

    “糖饼没有不要它。”季温时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它爱它的每一个孩子。”

    从此再也没回来。

    期待，等待，失望，难过，怨恨……这些阶段，他早就一一熬过来了。

    于是不顾所有人，包括陈焕奶奶的劝阻，铁了心要留下来，嫁给他。

    可近些年，她反倒时常忧心忡忡，看着网上的相亲节目念叨，说现在单亲家庭的孩子都被人挑三拣四，你这没爹没妈的往后可怎么办？

    从小到大，他最羡慕孙悟空。羡慕那猴子天生地养，不用背负这些黏稠又混沌的感情。爱就是爱，恨就是恨，看不顺眼了，一棍子捅破天也无妨。

    她说她快撑不住了，觉得自己随时会掐死这个孩子。

    当然，也包括那只最后出生的，小小的黑狗。

    很快就怀上了陈焕。

    她的眼泪太珍贵，这些事又太不值得。

    这么想来，或许他被抛弃，也是活该。

    陈焕恍惚地眨了眨眼，眼底那些翻涌的浓稠暗色，像潮水般一点点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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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好听，很耳熟，带着迟疑和担忧。

    从五岁那年起，他们再也没有见过。

    陈焕走过去，学着她的样子蹲下，屏住呼吸朝里看。

    第二天，一辆黑色小轿车开进村里。这株错栽的花，终于被移回了她本该生长的地方。

    可他不是。

    他幻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她后悔，他不屑，她痛哭，他转身。可现实是，什么都没有。

    陈焕自己倒没所谓。

    他应了一声，出了门。

    他分明在她眼睛里看到了眼泪。

    更何况，如果所谓的婚姻和家庭，最终都只能结出像他这样仿佛被命运随手丢下的苦果，那他宁可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离这些远远的。

    偶尔他会想起那个渔夫和魔鬼的故事。魔鬼被关了一百年的时候，发誓谁救他就许谁一生富贵；两百年时，发愿给他的恩人所有地下宝藏；三百年时，答应实现救他的人三个愿望。可到了五百年，他说，谁放我出来，我就杀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