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十六—vii(5/5)

    天色暗得比平常早些,云层积在屋脊上,一层压着一层,却迟迟不落雨。空气湿重,整条街都屏住了呼吸。庭院的风铃轻轻晃了一下,声音细得像提醒,却又无声于耳。

    餐桌上,瓷碗轻轻碰上木箸时发出一声细响。餐厅灯光开得明亮,照在每一人脸上都不留阴影。餐具齐整,摆盘如常,白瓷汤盅里飘着海带和豆腐,菜色无惊无喜,一切都照着凑崎家的标准进行——除了气氛。

    凑崎亚音难得坐在这张桌前,与母亲、妹妹一同用餐。她眉眼画得细緻,衣着端庄,手握筷子时姿态平和,连指尖的动作都保持从容。那是一种过分平和的寧静,如同她从踏进这屋开始,便自动调整好的表面仪态。

    凑崎瑞央坐在她身侧,右手握筷,食指微紧,碗里的饭动也未动。头微垂,长睫遮住眼神,他的呼吸轻得近乎无声,整个人沉进自己的影子里。

    对面坐的是凑崎亚末,与母亲并排。她的背脊挺直,她吃得慢,动作一贯精准,咀嚼节奏稳定,举筷收拾之间乾净俐落,她不说话的时候,沉静的气场本身就像另一层审视。

    一餐无言,直到凑崎奶奶轻轻放下筷子,才终于划开这份压抑的沉默。

    「今天的事,我已经听亚末说了。」她语气平稳,字句缓慢,却不容人忽略。

    凑崎亚音微微抬头,眼神无波,只是喉头略动了一下,显然早已预料会被提起。

    老太太继续说:「我希望你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被召回来台湾。」

    凑崎奶奶一向说中文,本就是台湾人,语调比说日语时更严谨,不容含糊。她话一落下,汤匙碰上碗沿发出一声清响。

    凑崎亚音收回视线,神色未变。对她而言,用日语才最能精准表情达意:「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自有分寸。」

    老太太没答,只继续夹起一道菜,神情与刚才无异。倒是凑崎亚末缓缓放下筷子,日语依旧俐落如常:「你若真有分寸,就不该让瑞央在学校被牵连。蒋柏融那件事,传出去的话,影响的是谁的声誉,你不会不明白。」

    话甫出口,凑崎亚音眼底终于浮现一丝阴影。

    「瑞央的名声,比你重要多了。」

    凑崎亚音挑起眉,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所以,我是该在街上绕开所有可能认出我的人?酒后不许人搀扶,寧可踉蹌,也别让瑞央碰我一下?」她顿了顿,视线缓缓掠过桌边眾人,声音不高:「或者,乾脆不出门,安分守在这屋子里,从此不给『凑崎』添半分麻烦……这样,才叫有分寸?」

    「没人叫你不出门。」凑崎亚末的声线没有提高,却带着明确的针锋,「只是你该知道,顶着凑崎姓氏,在外头该怎么站才不丢人。」

    凑崎瑞央的指尖稍微收紧,汤匙在碗里移动了一寸,又停下。他没说话,呼吸也没变,但那股压抑开始堆积,胸口彷彿被什么堵住,寸寸抬不开来。

    「你要怎么喝酒、怎么过日子,没人干涉。」凑崎亚末补了一句,字字带刃,「但别连累他。」

    凑崎亚音终于动了动,她慢慢将汤匙放回碗中,动作不快。

    「我的人生,没人干涉?」她语气并不激烈,却有一种深埋的恨从眼底渗上来,她冷冽的眸光盯着她母亲,「我从出生起,每一个选择,哪一样是我选的?除了瑞央。」

    老太太神色泰然,只是看着她,沉静如石

    「所以你现在是想证明什么?」凑崎亚末的声音中不含一丝宽容,「如果你撑不起一个体面母亲的样子,就别说瑞央是你的选择,那样的话,未免太抬举自己了。」

    那句话落下,整张桌沉了一瞬。

    凑崎亚音手指轻颤,握着筷子的指节泛白:「你至今未婚,却总教人如何为母,这样的话,我实在难以受教。」

    她语气平稳、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温婉的客气,那话语里夹着冷意,句句精准,将凑崎亚末多年来的姿态原封不动地送还回去。

    「够了。」老太太终于再度开口,声音不大,却直接斩断两人交锋的火线。语气不疾不徐,却重得让人无法反驳。

    凑崎亚音将话吞回喉中,唇线紧绷,终于没再开口。凑崎亚末收回视线,重新拾筷,姿态依旧优雅,眉眼间却有种胜利者的平静。

    整场饭局,凑崎瑞央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的碗里只缺了两口饭,汤没喝半口,表情沉静。那份沉静藏得太好,谁都看不出他正花了多少力气,才能坐得住、稳得住。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把压着自己的重量,早已沉到喘不过气。

    窗外天色一寸寸往下沉。屋内灯光亮得柔白,却无法替这一桌覆盖上的情绪提供任何温度。

    夜半将近,终于落下雨。细细碎碎,从天顶一层层渗下,毫不张扬地浸湿整座宅邸。紧接着,一声沉雷横扫夜空,重重震响,划过寂静。

    凑崎瑞央猛地睁开眼,心跳还未缓过,眼前一片模糊。雷声已远,却仍在耳膜里缓慢回盪。他下意识握紧手机,坐起身,房间里静得出奇。

    然后他听见——一楼传来隐约的人声,语调压得极低,是日语。

    他穿上外套,脚步轻声踩在木质阶梯上,一层层下楼。

    「我已经在自己家里喝酒了,您现在满意了吗?」语气里没有尖锐,但每个字如石子,悄然落在地上,不起波澜,却无声沉重。

    一声比她年长得多的女声接了话,沉稳、内敛,却带着无法抗拒的重量——是凑崎奶奶。

    「你要堕落到什么时候?」话语轻淡,却分毫不退让。凑崎亚音笑了一声,那笑无声无色,只剩语气里隐忍至极的反扑。

    「不过是个男人,您至于吗?当初若是让我嫁给原安田,才真的是堕落。」

    「当初若你肯听话,今天也不会这么委屈。再说了——若不是瑞央出生,当年你父亲的位置未必保得住。」她低声提醒。

    「所以,瑞央出生,是我们交换来的代价,对吧?」亚音语气转冷,眼里的恨,积了多年的雪。

    奶奶不为所动,只语气平缓地说:「你别忘了,一路扶持你们母子到今天的,是谁。」

    「扶持?」凑崎亚音语气轻轻一挑,「我是您的女儿,瑞央是您的外孙。您别讲得像是施捨。」

    「您连瑞央的制服尺寸都搞不清楚,交代下属草草处理,要不是我发现,他第一天上学就穿着剪裁错误的衣服出现在全校最瞩目的场合。这样的关心,就别夸口了。」

    奶奶语气依然不紧不慢:「是我疏于督责,这点,我相信瑞央懂得体谅。」

    凑崎亚音却没停下,眼神冷静如冰川:「我不是在说责任分工,我在说,您心里到底有没有放过他。」

    话落时,长廊彷彿也跟着静了几秒。

    她终于收住语气,像是筋疲力竭那样低声说:「从小到大,不管我还是亚末,对您和父亲来说,都不比公司重要。」

    奶奶只轻声唤她:「亚音啊,你该知道,生在凑崎家,就该有凑崎家的责任。这一点,你妹妹比你清楚得多。」

    语气像一把缎面裹住的刀,割得毫不留痕。

    凑崎瑞央站在楼梯转角,一隻手还握着栏杆,呼吸浅得近乎失效。他没听见自己的心跳,只觉得胸口被压了石,一声都发不出。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灯光亮起。那一下震动,在他指尖掠过一瞬的麻木。

    【央,刚刚打雷,还好吗?没回我就当你睡得好。对吗?】

    短短一行字,却像一道出口。他盯着那句话,指尖停了片刻,终究没回。

    雨已经下大了,落在屋簷、落在石板地,也落在他没带伞的肩膀。他没有撑伞、也没有目的地,只顺着那条熟悉的路,一步步走到那间便利商店。

    走到门口时,他才发现——没带钱包。

    他站在门边,看着里头货架上那些热食,鼻间是湿冷雨气,指尖微微发颤。

    他低头,打开手机,在恭连安的讯息下方打了一行字:【我肚子饿,想吃宵夜。】

    讯息送出不到十秒,电话响了。

    凑崎瑞央接起,没出声。

    雨声从话筒另一端渗进来,细碎却真实,直接洒进了恭连安耳里。他眉头微皱,沉默半秒后才开口——

    「央,你在哪里?」语气不重,却压得很低,带着不安与急切。

    凑崎瑞央声音淡淡的,从沉默中慢慢浮出来:「便利商店。」

    「在那里等我。」恭连安没有多问,便掛了电话。

    雨依然落着,街道模糊在夜色与水光里。

    而凑崎瑞央,站在便利商店门前,手机握在掌心,等着那一道灯光与声音,从湿冷的风雨里来,把他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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