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荒郊野岭(二更稍等)(1/1)

    送柴汉挑着空担子走远。

    老汉一边收拾茶碗,一边拖着苍老却嘹亮的嗓音唱起山歌来:“山上雾来山下花,山下老汉我卖凉茶。一壶茶,半壶话,喝了敢把天捅塌。嘿呦嘿,卖茶啦!粗碗粗手粗嗓子,不怕官来不怕衙,只怕茶凉没人夸。山上神仙穿白纱,山下老汉穿布褂,神仙喝露我喝茶,谁说泥腿没活法?嘿呦嘿,挑水挑到月亮斜,烧火烧到眉毛焦,婆娘骂我不归家,我说山风留我耍……”

    他嗓子粗哑,调子也不怎么准,偏唱得极有劲儿。山风从茶棚前打旋儿吹过,把那几句粗野山歌吹散在整片山林里。

    没多久,从山上下来了一辆骡车,车上放着几只空竹筐、两只油坛。赶车的是一个老尼姑,瞅着应该是庙里负责采买东西的人。

    颜谨看了看日头,这都快酉时了,这时候出门采买东西?一般人家不都是赶早集吗?

    “走吧。”颜谨用手肘碰了碰谢存郢,“咱们也回京吧。”

    “与其明日再跑一趟,不如就在这里歇一晚算了。”

    “这里?”颜谨看了看四周,“这种荒郊野地怎么睡?”

    “自然是以天为被,地为床。”谢存郢笑着搂过颜谨的肩,带着她往林子里走去,先找到了藏起来的马。

    乌马正低头啃着青草,见二人回来,打了个响鼻,似是在嫌他们耽搁得太久。

    颜谨踩着满地松针,心中还是有些犹豫,“真不回城了?”

    “你要是实在不愿,那咱们就现下便回去。”谢存郢倒也没有强求。

    “我,我就是有些怕……”颜谨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

    “怕什么?怕狼?怕鬼?还是怕我?”

    颜谨羞恼地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正经点!”

    “好好好,我正经些。”他果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夕阳斜斜穿过林梢,落在他侧脸上。眉眼轮廓被这暖光削得分明,俊朗得像是一幅画精心勾勒的画。

    方才盯梢慈灵庵时,谢存郢便借着地势高打量过四周,记下了一处浅溪。

    溪水从山石缝隙间流淌下来,清澈见底,水底铺着细沙和圆润的卵石。溪边往上是一片小坡地,地势比水面高出许多,旁边斜卧着一块大青石,刚好挡住从山口吹来的风。青石后头还长着几株老松,枝叶低垂,落了一地干松针,坐下去松软又不硌人。

    这边枯枝断木也多,谢存郢拿几块石头在青石前架出一个小火塘,将松针与枯枝堆好,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便窜了起来。

    生完火,他又转身去溪边抓鱼。颜谨也没闲着,沿着溪边走了一圈,采了几片紫苏,又摘了些野薄荷和山胡椒的嫩叶。回来时,就见谢存郢已经剖好了鱼,正从怀里摸出两个小瓷瓶,一个是盐,一个是胡椒。

    颜谨看得一愣,“你还随身带着这个?”

    “出门在外,刀和盐最是要紧。”谢存郢往剖好的鱼身上均匀地撒了一点盐,又抬眸看了她一眼,勾唇笑道:“何况今日还带了你,总不能叫你啃没滋味的白鱼。”

    鱼皮很快被火烤得微微卷起,油脂滴进火里,发出轻轻的滋响。紫苏叶被火气一逼,香气也散了出来,混着溪水凉意和松脂的轻烟,竟让这荒郊野岭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安稳味道。

    颜谨看着他,心里微微一动,生出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觉。他平日里总是一副没个正形的样子,嘴里也没几句正经话,仿佛天塌下来,他也只会先笑一声。可到了这荒郊野外,他会找水、会辨风、会生火打鱼、还会把睡处铺得干燥舒适,比谁都可靠。

    “鱼还要一会儿才好,要不要趁着天色还亮,溪水还没转凉,赶紧去洗漱一番?”

    颜谨本想说不用,可这大夏天的,跟着他一边玩一边赶路,身上早就出了一身汗,若是不洗,实在黏腻难受,要再沤上一晚上,明天非臭了不可。

    “你可不许偷看。”颜谨不放心,去之前还特意警告他一句。

    谢存郢笑着点头,“颜姑娘放心,谢某还没下作到那种地步。”

    白日里被日头晒得温热的溪水,此刻承了晚风,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凉意,瞬间驱散了积攒一身的燥热。

    颜谨将大半个身子沉入清流之中,山间的黄昏静谧极了,只剩下潺潺的水声与偶尔掠过林梢的鸟鸣。

    青石另一侧,谢存郢听着身后那细微的泼水声,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他慢条斯理地将烤得金黄酥脆的野鱼挪到火势较弱的边缘,又往火塘里添了几块耐烧的硬木。

    “颜谨。”他突然沉声唤道。

    “啊?怎么了?”大青石后传来她略带惊慌的应答声,水声跟着一窒。

    “没事,就问问你洗完了没。马上天黑了,水边蛇虫鼠蚁多,你自己小心些。”谢存郢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枕着双手仰望天空。此时天边最后一缕夕阳正被夜色吞噬,星子一颗接一颗地在墨蓝色的天幕上亮了起来。

    “洗好了,你别转过来啊。”

    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大青石后传来了轻巧的脚步声。谢存郢依言没回头,只是顺手拨弄了一下火塘里的枯枝,调侃道:“放心,我这人最守规矩。”

    话音刚落,一阵夹杂着山林清香和清爽水汽的微风拂面而来,颜谨已经坐到了他身侧。

    她大约是走得急了些,两颊还带着被溪水浸润后的薄粉,一头乌发湿漉漉地散在肩头,几缕发丝粘在她白皙细腻的脖颈上,无端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妩媚。

    谢存郢的目光在她那双被水气润得发亮的眸子上了定一瞬,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了滚,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将一串烤得两面金黄,散发着紫苏与胡椒香气的野鱼递了过去。

    颜谨伸手接过,道了声谢,随即又问:“你不要也去洗洗吗?”

    “当然要。”谢存郢站起身来,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学着她刚才的语气,“你可不许偷看啊。”

    颜谨小脸儿一红,嗔怪地朝他呸了一句,“谁稀罕看你!”

    比起颜谨洗澡时的克制与羞涩,谢存郢的动静要大得多。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伴随着他偶尔被冷水激得低低轻哼的声音。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顺着夜风直往颜谨耳朵里钻。

    颜谨咬着鱼肉,有些心不在焉,耳朵却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不自觉地去捕捉溪水那边的动静。脑海里冷不丁晃过曾经一些旖旎画面,羞得脸颊微微发烫。

    她赶紧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自言自语地嘀咕:“真是疯了……”

    没过多久,水声歇了,颜谨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把注意力集中在手里那串吃了一半的烤鱼上。

    未几,谢存郢走了回来,他衣襟微微敞着,透着一股沐浴后的清爽与随性,发尾还沾缀着几颗晶莹的水珠,顺着锁骨一路滑进衣襟深处。

    没了平日里的轻佻与散漫,在月色与火光的交织下,他整个人俊美得有些惊心动魄,看得颜谨心头猛地一跳,只匆匆看了一眼,便慌忙移开了视线。

    山里的夜黑得极快,四周的林莽渐渐被浓墨侵染,只剩下他们身前这一方小小的火塘,散发着橘红色的暖光。

    夜风吹过老松,发出呜呜的声响,周遭的温度也跟着降了不少。颜谨不禁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往火塘边挪了挪。

    “冷了?”谢存郢偏头问道。

    “还好。”

    话音未落,他便伸手将颜谨捞进了怀里,搂紧了,“没备御寒之物,只得这样凑合了。”

    猛地被他拽进怀里,颜谨整个人瞬间僵了一下。他的怀抱带着沐浴后的清爽,又混杂着干燥木材的暖香,炙热的像另一个火塘。隔着单薄的衣衫,他强健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地撞击着她的耳膜,衬得她自己的心跳乱成了马蹄。

    颜谨本能地想要推拒,可他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将手臂更收紧了些。

    “放心,这荒郊野外的,不用担心会有街坊邻居瞧见。”谢存郢用早上的话语来做打趣,声音低沉微哑,在夜风里显得尤为撩人。

    颜谨小脸微红,却到底是没有再挣扎,身子渐渐软了下来,往他怀里缩了缩。

    两人依偎在一起,一时无话,周遭只剩下木柴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火光将他们的影子长长的拓在身后的青石上交迭缠绕,分不出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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