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仙药(2/2)
不过片刻,宁国公原本略显急促的喘息竟渐渐平稳下来,紧接着,他脸上的血色,也愈发变得红润。他闭着眼坐了一会儿,抬手轻轻按住胸口,缓缓吐出一口气:“松快了,胸口不闷了。”
第二日一早,谢存郢便带着颜谨去了宁国公府。
这两个人,根本就不是在治病,只是强行替这些将死之人,续着一口看起来还活得很好的气。难怪所有人服药之后都会迅速好转,也难怪一旦断药,病势便会急转直下,甚至比从前还要凶猛。
宁国公夫人连连称是。
可眼前之人虽然腹部仍然鼓胀得厉害,脚步却还算稳。不仅如此,他面上甚至还带着几分健康红润的血色,精神也远比真正垂死之人旺盛。若不看那异常隆起的腹部,只怕谁也想不到,他已经是个被太医判了死期的人。
对此,颜谨倒是并不觉得意外。再好的灵药也得要对症下药才行。就算药里所含的人参已有万年灵性,其药效终究也只是固本培元、扶虚益损、吊命续气,而非消瘤拔病。药力再盛,用错了地方,也不过是暴殄天物。
当夜,谢存郢便让人暗中查了方才提到的几户人家。
神牌之前,已经跪了不少人。宁国公夫人带着几个嫡亲子女与嫡孙跪在最前,庶出的子孙稍后,再后面才是一众姬妾。至于旁支姻亲,则立于外围。
临近巳时,那一老一少果然来了。
颜谨的目光顿时落到他身上。照昨夜查来的消息,宁国公腹中恶瘤已经生长一年有余,如今肚腹高高隆起,几如怀胎十月的妇人,近来更是吃什么吐什么,一疼起来便彻夜难眠。太医已经回天乏术,早就交代宁国公的家眷,随时做好料理后事的打算。
过去这些人行骗往往做完一家再换另一处,如今却借着京中这股求仙问药的风气,同时周旋于数家权贵之间。这意味着,若是找不到足够的证据,短时间内,便更难将他们绳之以法了。
谢存郢与颜谨对视一眼,轻悄悄又走了,直到离开凌府,谢存郢才低声道:“他们已经动手了,而且胃口比从前大得多。”
宁国公夫人的眼圈一下变红了,四下顿时响起压抑不住的惊喜声。唯有颜谨,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片刻之后,众人依次将手中香枝插入炉内。一时间,香案前青烟缭绕。姓聂的男人走上前来,忽然抬手探入烟中,五指一拢,再翻掌时,掌心已经多出了三粒药丸。
年长男人冷哼一声:“还用你问?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般吊儿郎当?”
宁国公长子双手接过丹药,又亲自端来温水,喂父亲服下一颗。
年轻仙使已经在一旁点燃了香,他将香一支支分到众人手中,温声道:“仍照上回的规矩。至亲跪拜,心中只许一愿。莫求富贵,莫求福寿,只求国公病势稍缓。”
很快,里间传来动静,两个儿子一左一右扶着宁国公,缓缓走了出来。
颜谨瞳孔骤缩。三颗药丸不过莲子大小,表面乌润,却泛着一层青翠灵光。甫一出现,浓烈的药香便瞬间散开,甚至连站在数丈外的颜谨都清清楚楚闻到了。
年轻男人仍是昨夜那身月白道袍,眉目温润,举止清雅,任谁见了,都很难将眼前这个仙风道骨的青年,与昨夜赌桌上那个输红了眼,踹竹筐骂娘的人联系到一处。
没有神光,也没有仙气。那块所谓的玄真参圣神牌之上,甚至连半丝灵气都没有。反倒是那名姓聂的年长仙使,随着众人跪拜,周身渐渐浮出一层极淡的灵光,像是有什么无形之物,正一点一点落到他身上。
是人参,而且不是寻常的人参。那股浓郁至极的参气,几乎与当日那只人参精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微风拂过,庭中几株原本恹恹的花草叶片,也像突然得了雨露一般,微微舒展开来。
年轻男人讪讪一笑,立刻倒了盏茶递过去:“我就知道聂兄最稳妥。有你在,我什么都不用担心。”
对方没接,重新阖眼打坐。年轻男人也不恼,自顾自将茶喝完,便钻进里间睡觉去了。
年长仙使见状,微微颔首:“国公如今能够自行起身,是参圣垂怜,也是府中诸位心诚。只是病根积重,非一朝一夕可拔。仙药亦须徐徐续命,不可贪功冒进。”
众人将宁国公扶到蒲团前。
颜谨盯着那四个字看了片刻,又是一个从未听闻过的名号。
宁国公所住的院中,香案早已摆好,案上供着一块新立不久的神牌,紫檀为底,四个鎏金大字赫然入目——玄真参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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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明本就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闻言哈哈一笑:“这有什么难的?今日那两位仙使恰好要来。你们若不怕沾了我父亲的病气,只管随我过去。”
因为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三粒丹药中蕴藏的参气极其强横,入腹之后顷刻化开,沿着宁国公周身经脉奔涌而去。可参气却并没有驱散宁国公腹中那团沉重浊滞的病气,那颗恶瘤仍旧盘踞在那里,没有消散,甚至没有缩小半分。磅礴的参气只是一股脑涌入他早已衰败的五脏六腑,将那具本该逐渐枯竭的身体重新催动起来,就像往一盏即将油尽的灯里,猛地灌进去一股烈火。火自然会亮,甚至会比从前烧得更旺。可灯芯还是那根快烧完的灯芯,病也还是那个病。
众人纷纷点头。很快,院中便安静下来。所有人闭目凝神,只有颜谨与谢存郢站在最外围,一眨不眨地盯着香案。
三个竟全都是久病难医,几近油尽灯枯之人。
消息很快送来,凌首辅府中的老太君已经缠绵病榻一年有余,近来病情愈发严重,太医院也束手无策。宁国公则是一年多以前发现腹中生有恶瘤,渐渐肚大如鼓,近几个月已是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至于户部尚书的长子,自幼患有骨痨,卧床多年,如今身体已经坏得七七八八。
可见那人脸色愈冷,他到底还是没敢继续顶嘴,赶紧转开话头:“明日一早要去宁国公府,下午还得去户部尚书家。东西都准备妥当了?”
他声音仍旧虚弱,却比方才有力得多。
宁国公缓缓跪下。
宁国公的六公子萧景明从前与谢存郢一同赛过马、喝过酒,彼此颇为熟稔。谢存郢只道近日满京城都在传仙人赐药之事,玄案司里几个同僚听得心痒,恰巧听闻宁国公府中请了仙使治病,便想来长长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