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1/1)

    刘吉心下暗自挑眉。

    俳优戏,就是通常所说的滑稽戏,说唱逗乐,诙谐滑稽。

    东方朔有《答客难》、《非有先生论》、《平乐观赋猎》等文辞诗赋, 实是汉代辞赋家。

    然他言语诙谐善辩,滑稽调笑,猪猪帝用他更近似俳优、倡优。

    可他能察言观色,适时直言切谏,公卿群臣没他不敢轻视嘲弄的,无人能令他肯屈从。

    心念电转,刘吉理清为什么定义东方朔的是‘滑稽之雄’。

    “市口场地有限,不足以奔驰,如何能立竿于马车之上,做车橦表演?再有车橦与履索结合, 其难度绝非一般表演者所能为的。”

    刘吉不怒不恼, 慢条斯理回答。

    他已看过天地之广、万般娱乐,这会儿被贬低没见识,又岂会在意?

    毕竟只有被戳中要害时才会恼羞成怒, 否则多半付之一笑。

    “市井之中能有如此精彩表演, 供百姓同赏同乐, 已弥足珍贵, 堪得一声赞。”

    有得看就不错了!知足常乐。

    东方朔口中的高绝杂技表演, 得是上林苑级别、皇帝专享。

    实际上,东方朔与汲黯是一样的底色。只是粉饰的表象不同,于是成就了‘滑稽之雄’与’谏臣’的区别。

    就好像后世的喜剧演员和正剧演员,在世俗无形的偏见之下,好似前者就低于后者。

    实际上他们并无高下之分。

    “君侯胸怀宽广。”东方朔见刘吉神态,就知君侯已经知晓他的身份。

    遇贬低尚能下马说话, 见身后百姓亦不忍遮挡,性情平和知足。

    知晓他东方朔,却不见鄙夷,不视他为滑稽俳优。

    “臣太中大夫东方朔,见过君侯。”揖礼道。

    东方朔历任公车府待诏、太中大夫、给事中、宦者署待诏、中郎等职。

    眼下是已经因上奏《泰阶六符经》而封太中大夫、给事中,还没因醉酒入殿并在殿上小便,而被弹劾贬为平民?

    “君且免礼。”刘吉双手扶起对方小臂,奇特目光看向对方。

    他真不止一次感叹,公元前的世界真是好糙啊。

    但世界的本质就是草台班子啊。

    “这一轮的缘橦表演已经结束,君侯怎不打赏一二?”东方朔调笑道。

    东方朔为杂技演讨赏的言行,若是一般人做来,或许会令人不快甚至生厌。

    但由他说来,却令人生喜发笑,这大概就是喜剧演员天生讨喜的亲和力?

    “表演精彩紧张,值得一份赞赏。”刘吉深以为然状。

    其实他早有所准备,打赏也是因为杂技演员们的真本事。

    “还不快来谢过君侯厚赏!”东方朔对着内圈的表演者高声吆喝。

    笑容灿烂,动作夸张,吆喝喜庆。

    刘吉不欲张扬,却没有感到冒犯。

    从陶杯手中接过提前用麻绳串起的四铢半两钱,一串十个,拿了两串给闻声穿过人群前来接赏的杂技演员。

    赞赏地笑道:“x好本事,当赏。”

    “谢君侯赏!”杂技演员欢喜接过,哈腰谢赏。

    围观者会打赏的十中一二,打赏者又大多只给一钱。眼下得了二十钱的厚赏,能抵得上三轮表演的赏钱!

    他们一天也就表演十来轮,一日的小半赏钱已经赚到。

    “既然当赏,君侯便再多赏罢!”

    东方朔嘴上说着,已经上手从陶杯面前的钱袋里又捞出一串,抛给杂技演员。

    “那就谢过东方郎君,帮忙打赏。”刘吉也没生气上脸,只是戏笑道。

    君侯如此说,陶杯和随行众人也都没有不满。

    东方朔见此,眼底神色流转,嬉笑邀请:“君侯难得外出游玩娱乐,此处杂技暂歇,前方却还有许多花样,何不与臣同游?”

    眼下情形邀请同游,该是臣下请求跟随君侯,为其前驱引路。

    而非东方朔如此表述。

    但刘吉没有抠字眼的习惯,吹毛求疵也非他风格。

    何况与人相处,他更喜欢礼貌随性即可,而非尊卑森严。

    “可。有幸与东方郎君同游,还请多多指教。”反而顺着戏谑道。

    “哈哈请!”东方朔当先走在前,穿过人群,向东市里面走去。

    市场内人来人往,更加热闹。

    刘吉一行牵马步行,时走时停。

    东方朔带着他们一路观看了数种杂技表演。

    市肆逼仄,后面的杂技表演都是小型项目,但看起来也很精彩有趣。

    尤其旁边有东方朔配音讲解:

    “这便是履索杂技。以两根线系于两柱间,两倡优相对行于绳上,迎面相逢,错身背道而不倾倒。”

    “技高者,绳索可不用麻绳而用丝绳,且可绳上起舞、倒立,绳索下更竖立刀剑!”

    “厉害!”虽是麻绳,虽未起舞、倒立,绳索下也是平地,刘吉也直呼厉害并打赏十钱。

    两个表演者的小型杂技,十钱打赏足矣。

    “此乃叠案。倡优倒立桌案上,接着一张一张增加桌案重叠。眼前是最普通的五张桌案重叠,是为‘升五案’。技高者,桌案可重叠九张,甚至十二张。”

    “此谓跳丸,或说弄丸。以手技为主、身技为辅,弹掷丸球。寻常抛三四个,练得久的抛五六个、并掷剑一把。”

    “技高者,可跳八丸、掷三剑,或跳十二丸,巧妙非常!”

    “此谓旋盘,倡优手持秆以旋转盘碟,并伴以舞姿。”

    “此谓旋球。倡优倒立于圆球上,并旋转圆球运动,前行后退、左避右让。”

    “此谓弄瓶。与弄丸类似,但以脚技为主,辅以手、腕进行弹踢耍瓶。”

    “这是冲狭。倡优钻圈而过,而身不沾圈。厉害些的,圈上燃火,或圈上插上利刃尖矛,飞身钻过火圈而不烧身,钻过刃圈而不被触伤。”

    刘吉一路看过来,发现许多杂技表演,直到现代仍是传统杂技艺术的保留项目。

    走钢丝、叠桌、抛接球、旋盘、钻火圈等,他在现代屏幕内就已经见过。

    现在没手机没wifi,但也有许多娱乐项目。

    除了今天看的众多杂技表演,日常也有六博、投壶、蹴鞠、博茕、行酒令和俳优戏等娱乐方式。

    刘吉决定以后咸鱼躺平时,也把时下的娱乐方式都学起来、玩起来,更好消磨时间。

    出得东市,又进西市,杂技项目偶有重复,但也都各有看点。

    刘吉每看一场都会慷慨打赏,最后走出西市时,已经散出去近五百钱。

    这一路看见有趣玩意也都会买下,又尝了许多种时下常见的糕点饼饵等吃食。

    尽兴而归时,共计花出去近一千钱!

    刘吉:无论古今,逛逛逛买买买,都是一项烧钱的消遣啊。

    但千钱能买得岁首一日快乐,也值得了。

    何况,今天他还多了一个朋友。

    缘分就是奇妙。

    刘吉穿来两年,哪怕同卫青和霍去病相处愉快引为好友,但那也是历史滤镜下的‘日久生情’。

    但与东方朔不同,只是大半日相处——或者仅是初见交谈,他就已经确定:这人就是我的朋友了。

    或许是因为搞笑男天生就讨喜,也或许是因为对方豁达随性的性情。

    刘吉一见如故,东方朔亦然。

    临分别时,东方朔已经全无初见时的刻意,言行间尽是随性。

    “臣观君侯面相,实乃仁善尊贵之相。因此臣以为,君侯可堪为臣知己。”

    “本侯也以为,曼倩可堪为本侯挚友。”刘吉想到史料中和影视剧演绎的东方朔,不禁笑出来:“然而曼倩,你虽擅射覆,但占卜术数你可有真本事?”

    东方朔,字曼倩——搞笑男的搞笑从取字开始。

    史料认证的擅射覆——覆盆猜物游戏,但术数占卜的玄学侧能力就存疑了。

    “可我却是真能断言你一件未来之事:曼倩,你将因‘醉入殿中,小遗殿上’,而被弹劾大不敬,免为庶人,待诏宦者署。”

    虽无精确日期,但的确是史料记载的未来之事。

    “醉酒入殿,并在殿上小便?那确实是我能做出的事情。”东方朔嬉笑道。

    刘吉没好气笑道:“你还很骄傲了?”

    东方朔哈哈大笑:“哈哈哈!即便狂悖疯癫,若是从心所欲,又有何惧?”

    一贯温雅君子做派的刘吉,很没形象地翻了个白眼,也不是真的厌烦就是正常无语反应。

    殿上撒尿,还是太糙了。

    临分别前,刘吉:“我在戚里南门内,置办了一处别院,大门上挂的是‘东莞侯别第’。”

    “曼倩你闲时尽管去找我玩耍,我想学些六博、投壶、博茕等在深居之时也能消遣的娱乐,正好你来也好教我。”

    与搞笑男的朋友相处,刘吉言行要随意许多,很自然地提要求也不怕麻烦人。

    东方朔也爽快随意地应下:“好,知晓了。我一员无定额的太中大夫,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以备顾问就一直备着的闲人,无聊时想来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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