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叔叔不也是催你吗?”(2/2)

    他忽然开口了。祝辞鸢扭头看他——黎栗的目光还是看着前方,专心开车,唯有仪表盘的光照着他的侧脸,额头,鼻梁,嘴唇,下巴。她将目光挪回到挡风玻璃上。

    “叔叔不是也催你吗?”

    他沉默了几秒。车子转过一个弯,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嗯。”

    “你不用跟我说客气话。”

    “嗯?”

    “我送你下去。”

    她闭上眼睛,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他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已经走到门口拉开了包间的门等她。母亲在后面说让黎栗送你吧外面冷他开车来的。祝辞鸢没有办法,只好跟着他出去。电梯下到地下车库的时候她一直在想该用什么理由——说打车方便,说有朋友来接,说想走走——然而电梯门开了,黎栗已经走在前面了,她只能跟着。他的车停在靠里的位置,车身很干净看起来是几天前才洗过,在地下车库惨白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冷的光泽。

    “我没有说客气话。”

    “她就是那样,喜欢操心。”

    “我不清楚你在烦什么,”黎栗的声音从驾驶座那边传过来,“但如果你愿意说,我可以听。”

    “那就不用急。”

    绿灯亮了。黎栗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过了片刻黎栗也回来了,坐下后他对继父说了句什么,继父笑起来,母亲也跟着笑。黎栗的神情和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祝辞鸢看着他们三个人说话,觉得自己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在注视着这一桌人——看不清也听不清,只是坐在那里,等这顿饭结束。她面前那块慕斯还剩大半,勺子搁在盘沿,没有再动过。

    剩下的路程他们都没有再开口。车子穿过一条条街道,转过一个个路口,祝辞鸢看着那些熟悉的路牌一个一个地出现又消失。窗外的景色在变,从商业区密集的霓虹灯变成住宅区稀疏的路灯,越来越暗,越来越安静,而车里的暖气一直开着,黎栗身上的气味在密闭的空间里无处散去——混合着香水和洗衣液的味道————现在又重新变得明显。

    “顺路。”

    车里有暖气,比外面暖和得多,暖得让人昏沉。祝辞鸢系上安全带,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面的挡风玻璃——玻璃很干净,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地下车库灰扑扑的墙壁和一排排整齐的车位。黎栗发动车子,倒出车位,沿着坡道往上开,“没搬家吧?”他问。

    黎栗点了点头,把车开上了马路。祝辞鸢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夜景一点一点往后退,路灯是橙黄色的,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五年前的那个夏天——那是他们唯一一次那样相处过的一段时间,长长的,完整的,没有别人打扰的一个月——黎栗也是这样开车,她也是这样坐在副驾驶,窗外是陌生的街道和陌生的路牌,她看不懂清那些外文,只能盯着字母的形状猜测它们的意思,猜测黎栗对这些路牌的熟悉度。那一个月里他带她去过很多地方,海边,夜市,山上看日出,每一个地方她都是第一次去,每一样东西她都是第一次见。

    不行。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必须把那个u盘还回去。还回去以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

    “小鸢。”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跟我说?”

    祝辞鸢转过头看他。黎栗的目光还是看着前方的路。

    “你记得我的电话。”

    “小鸢。”

    进了家门祝辞鸢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躺在上面。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唯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长方形。她没有开灯,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地从急促变成平缓。

    祝辞鸢看着窗外的路灯往后退,没有接话。

    “没有。”

    “你今天一整个晚上都没怎么吃东西。”

    “暂时没有。”黎栗又补了一句。

    黎栗不曾接话。车子在一个红灯前面慢了下来,停住了。他转过头来看她——那是祝辞鸢今晚第一次正面对上他的目光,隔着中央扶手的宽度,近的,直接的,没有转盘,没有菜盘,没有碗筷挡在中间的。

    “没什么。我很好。”

    车子停在她的公寓楼下。祝辞鸢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把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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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

    “工作太累,所以最近胃口不太好。”

    祝辞鸢愣了一下:“你是说介绍对象?”

    红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黎栗脸上投下一层暖色。

    她以为这个话题到此结束了,然而他又开口了:“刚才阿姨说的那些,你别放在心上。”

    电梯里祝辞鸢靠着墙壁。心跳得很快。一定是最近太过疲倦了,压力太大,睡眠不够,所以才会这样——才会在一顿正常的家宴上吃不下东西,才会在走廊里退那半步,才会坐在副驾驶上连一个正常的问题都答不好。她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走廊里黎栗站在她面前时从衬衫领口散出来的气味,方才在车里仪表盘的光照着的他的侧脸——额头,鼻梁,嘴唇,下巴——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停不下来,她越是想停就转得越快。

    “没有。”

    “你瘦了。”他说。“上次见你的时候没这样。”

    祝辞鸢不曾回头。

    “没有。”

    饭局终于散了。

    “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本来就想着减肥,现在正好。”

    继父去前台买单,母亲收拾东西,祝辞鸢站起来穿大衣。黎栗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纸袋——她送的礼物。

    “我没有结婚的打算。”

    她拉开车门,冷空气涌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她下了车,在寒风里站了一秒——身体尚未完全从车里那团暖气中脱离出来,冷空气便已贴上了她的脸和脖子和手腕,将方才残留的温度一层一层地刮掉。随后她头也不回地往公寓楼走去,一直走到门口,刷卡,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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