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五周岁生辰(4/5)(1/1)

    五周岁生辰(4/5)

    他睁开眼,双眼明亮如年轻时候,不见半点浑浊。

    “点灯。”曹琮命令道。

    武将作战,常把子侄带在身边培养。曹琮的长子曹修便随军侍奉曹琮左右,为军中小将。

    曹修点燃灯,眼中难掩悲戚。

    曹琮伸手,问曹修要来曹佑托人送来的画像。

    他手指轻轻摩挲画像中孩童终于微微鼓起的脸颊。

    曹修道:“父亲,求你喝药吧。”

    曹琮仍旧摇头。

    他没有解释,因为他知道曹修无须他解释。

    曹修道:“父亲,至少让暾儿见到你最后一面吧,不然暾儿会多伤心啊。”

    曹琮语气混杂着愧疚和遗憾:“我死在京城外面,陛下才会相信,暾儿仍旧不知晓自己的身份,暾儿便能有更多安全的空间。若我回京,陛下会怀疑我在弥留之际,会忍不住告知暾儿的身份。”

    曹修垂着头,双手攥紧:“我不明白,我们有哪点不让陛下满意?”

    曹琮笑道:“没有不满意,不过是一朝皇帝一朝臣。你的祖父所受的猜忌也不少。太宗皇帝曾打压过太/祖皇帝重用的武将,真宗皇帝也不太信任先帝之将,如今皇帝自然也一样。皇帝都是一样的。放心吧,我也算寿终正寝,没有遗憾。陛下虽然心有芥蒂,但没有真的对我出手过,真的是仁君。大郎,你不要怪陛下,仍旧要对大宋忠诚。”

    曹修哽咽道:“我知道。我不知道又如何?不过是白白丢了自家性命。”

    曹琮颔首,道:“是啊。这样很好,真的很好。我虽然没有见过前朝的事,但父亲和兄长老爱用前朝的故事吓唬我。你不会喜欢那个武将人人都能谋反的朝代。我朝真的很好,纵然我们心有怨愤,也不能动荡江山社稷,这样的国家真的很好。”

    曹琮低头,继续仔细看着手中的画卷,将暾儿的模样深深印刻在心中。

    他去见父母兄长时,要将暾儿介绍给父母兄长。

    如果他还能见到太/祖太宗皇帝,想来太/祖太宗也会想知道暾儿的事。

    他将去死去之人该去的地方,告知太/祖太宗皇帝暾儿有多好。他将向太/祖太宗皇帝请求保佑。

    曹家女所生的这一位皇子,一定能担负起大宋江山社稷的重责。他曹琮敢以性命担保。

    啊,哈哈哈,那时他已经死了,恐怕无法以性命担保了。

    曹琮一直看着画卷,一动不动,直到双眼再次无力地阖上。

    他的神情很是平和,真的无半点怨愤不平,如他的心胸一般,一片光明坦然。

    他只是有些遗憾。

    他不想在这时离开,因为暾儿的生辰还未到。

    暾儿心心盼盼的生辰,怎么能因为他而悲伤?

    他不舍,真的不舍啊。

    他挣扎着睁开眼睛,对曹修说了最后一句话:“在、在暾儿生辰后,再向京城告丧。”

    曹修痛哭着应下后,曹琮才重新安心阖眼。

    曹暾终究没有在生辰那日等到叔祖父回来。

    叔祖父忙于政务,带着好多兵卒,不能独自回京。

    叔祖父只是托人带回生辰礼。

    生辰礼是与曹家风格不相同的华贵。

    有一把小小的金刀。刀鞘是金子做的,上面镶嵌着各色宝石。刀身明亮锋利,上面有漂亮的折叠纹,当是熔炼出钢材后,又经过铁匠反复折叠捶打后,才能锻造出的宝刀。

    曹琮在信中说,这是太宗皇帝赐给幼年时的他的宝刀,他转赠给曹暾。

    曹暾现在可以用它练刀,长大了也能把它当匕首,割肉很好用。

    曹暾茫然地歪头。

    啊,叔祖父让我用镶嵌了金子和宝石的刀割肉?这是叔祖父曾经的生活吗?太奢侈了吧!

    除了宝刀,曹琮还送了曹暾一件华丽的抹额。

    曹暾曾抱怨,看书时老有碎发落下,十分烦恼,但他不想剃。

    不准剃我的鬓发!

    曹暾还不到束发,不能用头巾包裹头发,曹琮便建议曹暾用抹额。

    抹额乃是军中兵卒必备的装束。尤其是穿戴整齐的禁军,都要用抹额来区分军队番号。

    汉唐时,贵族男子多流行用额饰束发。到了宋朝,文人多习惯用头巾,抹额便是武勋子弟常用的装饰了。

    曹暾原本只用红绳当抹额束发。曹琮送来的抹额有两指宽,内用柔软的毛皮做里子,外面掐金丝点翠玉,正中间还镶嵌着一颗鸽蛋大的红宝石。冬季若在里面加一层绸缎罩子,还能保暖。

    曹琮在信中说,这是真宗皇帝的赏赐。他不用华贵的抹额,这抹额一直封存箱中,从未用过,那宝石喜庆的颜色正好适合曹暾。

    曹暾再次茫然地歪头。

    叔祖父你都因为这抹额太华贵不肯戴,你怎么会认为我能戴?

    对两件物品都是皇帝御赐珍宝,曹暾倒没有太惊奇。

    金银珠宝做的东西,若还没有卖光,那当然都是不能卖的御赐品了。勋贵底蕴,便是这些东西。

    等他们不要脸面,偷偷将御赐的东西也卖出去,那便是真的没落了。

    曹家虽不宽裕,还不到没落的程度。

    尤其曹琮还活着。他就是一块勋贵的金字招牌。

    赵祯得到曹琮病逝的消息,眼睛微微睁大。

    他喃喃道:“流星滑落,难道是预兆曹琮病故?”

    翰林学士为他讲读《史记》《汉书》时,当有贤人亡故时,天空会有异象出现。

    他从未见过此事,只以为又是史家虚妄之言。

    “唉。”赵祯将已经快磨皱的命曹琮外放的诏书放在烛火上点燃。

    他心软放过了曹琮,曹琮还是故去了。

    这大概就是天命吧。

    赵祯心情很复杂,又是轻松,又是愧疚和遗憾。

    他一直在等曹琮死。

    即使曹琮不为后族,他也不得不期盼曹琮的故去。

    曹家很谨慎,只论曹家无须他忌惮。他忌惮的是开国勋贵。

    宋朝皇帝最初执政时,都会被叮嘱无数遍后唐五代旧事。为避免回到后唐困境,宋朝对勋贵一直警惕。

    可五代遗风没那么容易消失。

    到了先帝亲征时,都有将领敢不听诏令按兵不动,视皇帝与无物。

    统率十万定州军团的大将王超竟在父亲亲征时按兵不动,让父亲以为王超要行后晋大将杜重威旧事。

    后晋大将杜重威便是在辽国攻打后晋时按兵不动,等辽国与后晋对垒时,竟自行称王,导致后晋灭亡。

    虽然后来查明王超只是怯懦避战,并无自立之心,当时父亲并不知晓。

    朝中大将谋反,可比辽国南下严重多了。后者不过多占些地,前者则会直接威胁赵宋皇位。

    父亲当时向自己叹息,若不是王超,他定不会与辽国签订澶渊之盟。

    勋贵大将的可怕,便在于此。

    最终父亲也要碍于勋贵势大,不敢严惩,只是贬谪便轻轻放过了王超。

    一朝天子一朝将,他必须用自己提拔的将军完全换下前代将领。

    曹琮不是不好,正是太好了。他是开国勋贵中唯一名声、功劳、能力都十分突出之人。他活着的时候,即使勋贵没有结盟,也潜意识地以他为首。

    除了曹琮之外,开国勋贵虽盘根错节,但再无一个可以领军之人。让历代帝王如鲠在喉的勋贵武将,终于再无威胁。

    赵祯理智上知道,自己应该高兴。

    “只是,还是遗憾啊。”赵祯叹气。

    如此能人,他竟不能放心任用。作为君王,确实遗憾。

    还好曹琮死时,他与曹琮还没有芥蒂,算是君臣两谊。

    “让皇后准备一下,与朕亲临祭奠。”赵祯对张茂则道。

    张茂则躬身应下。

    庆历六年,曹琮病故。

    皇帝任命许怀德接替马军副都指挥使,而后与皇后亲临曹家祭奠。

    皇帝赠曹琮安化军节度使、侍中,谥号忠恪。

    侍中为正二品,节度使为武将最高荣誉虚衔,“温恭不怠曰恪,懋勤内治曰恪”。从赠官和谥号来看,曹琮算是比较有哀荣了。

    因是后族而不能待遇过高,曹琮生前的功劳能得到而未得到的节度使加衔,皇帝在他死后终于赠予了他。

    赵祯对曹佑十分亲切,鼓励曹佑继承曹琮衣钵,再为曹家延续曹家将的名声。

    曹琮一死,勋贵之间的联系便断掉了。勋贵家再有子嗣出仕,不过与寻常官宦子弟一样,不会令皇帝忌惮。

    再者,每一代皇帝都只是忌惮上一代皇帝所拥有的曹家将,但渴望拥有自己的曹家将。

    太/祖和太宗皇帝最重视曹彬;真宗皇帝偏爱曹璨和曹玮;刘太后当初虽因曹玮与寇准亲近而屡次将曹玮贬谪,但统治巩固后立刻重用曹玮,可惜曹玮不久后就病逝了。

    他也该培养自己的曹家将了。

    曹佑诚惶诚恐,感激涕零,发誓绝不辜负皇恩。

    赵祯张望:“暾儿呢?”

    曹佑道:“暾儿太过年幼,悲伤后精力不济,回屋休息了。叔祖父留下遗言,不可让孩童为他守灵哭丧,以免伤害孩童身体。”

    赵祯温和道:“如此甚好。虽然暾儿孝悌,但若他因悲伤伤害了身体,令曹宝璋难过,反而是不孝了。你好好照顾暾儿。”

    曹佑恭敬应下。

    曹皇后跟随着赵祯走进灵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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