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他取下官帽(1/1)
他取下官帽
狄诤成功在曹暾过生日前赶到时, 赵祯确实很快便得知了狄诤前去寻找曹暾的事。
富弼没为狄诤请功,这折子是完全不知道真相的包拯上的。
包拯在京中没有待多久就被赵祯重用,接连外放陕西和河北转运使。
狄诤往青州狂奔的时候, 包拯正好从河北转运使的位置上退下, 慢悠悠回京, 升职为户部副使。
户部为掌管天下财计的三司之一。包拯再进一步,就是大宋的计相了。
从为孝道十年不出仕,到直登青云梯, 包拯已经年近五十,终于也算得上大器晚成了。
半路上,他听闻了狄诤领赏的英雄故事。
包拯向来喜爱推荐人才, 在还不知道狄诤身份的时候,他就上奏皇帝, 希望把这个少年英雄找出来, 好好培养。
大宋能领兵的勋贵将领大多老逝,中间只有一个狄青有些名气,却还没有展现出能当统帅的本事。陛下你要注重培养年轻将领啊。
等包拯刚回到京城,他的荐书还没被赵祯拆开,马车先被百姓拦住了。
包拯一头雾水地接过了为首者给的书信。
什么?京中书生联名写的信?
这件事有点眼熟啊……是不是范仲淹曾经遭遇过?那信还是欧阳修写的。
我还是个籍籍无名的普通官员, 怎么就有了名满天下的范公的待遇了?包拯又是欣喜,又是忐忑地拆开信。
他的视线刚落在信上, 就看到“开封府尹包公”几个字……包拯的冷汗便如雨般淅淅沥沥落下来了。
包拯深呼吸,踹了在旁边偷笑的儿子包镱一脚。
包镱忙收敛笑容,道:“可惜曹暾不在京中了, 我真想与他结识。”
包拯冷哼:“他是皇后的侄儿, 你敢和他结识?”
包镱道:“如果陛下会因为我与曹暾结识而不用我, 那这朝堂我恐怕也难以待下去。”
看着锋芒毕露的儿子, 包拯又冷哼了一声,眼中却带了几分笑意。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按压着太阳穴继续看信。
虽然自己的名声来得奇特,但京中书生确实是与当年欧阳修给范仲淹写信一样,“督促”他上进。
包拯这才知道一夜之内,曹皇后的坤宁殿前出现叛贼,曹暾和曹佑差点被烧死,而护驾的曹皇后差点被废,张美人却要快成为张贵妃了。
后宫的事,京中百姓都知道了?
包拯回想他还留在京中的时候……好吧,因皇帝后宫人数太多,又常出外采买,与京中百姓接触很多,所以宫里有什么消息,很快就会在京中传遍。
宫里宠妃最近喜欢什么衣服首饰,爱吃什么美味佳肴这等小事,很快就能成为京中风尚,更别提宫变了。
“暾儿……差点被烧死?”包拯的手狠狠颤抖了两下,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猛地一拍大腿:“造孽啊!陛下连这个都瞒?!他居然还让张尧佐权知开封府,以意外结案?!”
包拯气得在书房里转了好几圈,然后颓然地坐下。
百姓希望戏本子里的包青天为他们主持公道,可包拯既没有包青天的名望,也没有包青天的地位。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官员,根本达不成百姓的期望。
包镱也看完了信,皱着眉拉着父亲坐下,为父亲按揉脑袋。
包拯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溢出。
包镱温声道:“父亲,曹家在朝中已经无人,仅余两位少年在京中。张家再猖狂,为何要烧死两位少年?”
包拯闭着眼睛,咬牙切齿道:“说明这不是张家干的。”
包镱更加困惑:“如果不是张家干的,陛下为何要包庇?”
包拯沉默。
良久之后,他睁开双眼,道:“是啊,我得进宫问个明白。”
包拯叹了口气,道:“镱儿,为父这一去,就前程未知了。”
包镱道:“父亲别担忧,无须恩荫,我也能养活自己。”
包拯微笑不言,只是轻轻拍了拍独子的手背。
包拯进京时被百姓拦下,赵祯第二日就知道了。
他正高兴朝中又要出一位“范仲淹”,包拯旋即呈上万字策,抨击张尧佐在开封府为非作歹,京中百姓无不骂他奸臣,请求皇帝立刻将其外贬。
他不仅骂了张尧佐,还把朝中大臣从上到下都点了一遍。
他一入京就听闻了张尧佐的事,说明此事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满朝公卿却闭目塞耳,只知道一味奉承。陛下身处宫墙之内,天下事都要公卿禀奏,陛下才能得知。公卿却对后宫得宠妇人卑躬屈膝,阻碍圣听,诸公平日里读的圣贤书中难道都写的是谄媚之言?
包拯呈上唐朝魏征的奏疏,希望皇帝能够把它放在座位旁边,随时翻看,以史为镜!
满朝哗然!
东府相公文彦博和西府相公夏竦被包拯堵着骂了个狗血淋头,所有人都认为包拯完蛋了。
天啦,包拯居然敢惹夏竦?你知道富弼现在又被造谣什么了吗?!
看吧,夏竦立刻就反击了。
夏竦居然呈上奏章,主动请求外放了!
啊,等等,夏竦主动请求什么了?
在群臣惊悚的注视中,夏竦声泪俱下地说道:“陛下,包副使所言甚是!宫中皇城司虽不归枢密院管,但京中城防出错,枢密使应该承担责任。天下百姓都知道曹家是被人纵火,张尧佐却以意外结案。天下人都骂臣谄媚张尧佐。臣虽不才,也不想被这样污蔑。他张尧佐算个什么玩意儿?臣只忠于陛下,万万不想与张尧佐这等小人牵扯在一起!这枢密使,臣不做了!臣请外放!”
赵祯瞠目结舌。
他最大的心腹,就……不干了?他确实想暂时将夏竦外放保护,等过个几年再让夏竦回来。可他没想到,极重权位的夏竦居然会主动请求外放?
夏竦的性格,不太可能投靠皇后啊。
在赵祯习惯性地往皇后那想的时候,群臣纷纷应和夏竦。
虽然不知道夏竦在发什么疯,但夏竦都主动请求外放了,还不赶紧顺着他的话说,把他一脚踹出京城?
夏竦在后世虽然算得上“庆历旧党”,但其实朝中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是他的同盟,他就是皇帝最信任的孤臣。
平时大臣们怕遭夏竦的报复,不敢弹劾夏竦。夏竦自己都愿意外放了,人人都要上来凑上一句,以表明自己和夏竦不是一伙的。
文彦博瞥了夏竦一眼,道:“朝中有灾害,按照汉时惯例,该罢免三公。臣虽然刚入东府,也请外放!”
夏竦回了文彦博一眼。这老小子,见明镐真的被暾儿预言说中,捡回一条命,便怕了吧?
夏竦很不屑文彦博。文彦博都知道曹暾神异,还只是想外放求明哲保身。人家章得象和张士逊都不愿意明哲保身了,你还不如那两个老乌龟!
文彦博的才华远远不及自己,品德又不及范仲淹,就活该坐不久东府相公的位置!
东府相公和西府相公都愿意出来承担责任,其他大臣也无法,纷纷自言罪责。
总之……陛下,先把张尧佐罢免了吧。
一时间,赵祯以为压下去的舆论,轰然爆发。
更让赵祯惊恐的是,京中贡生居然敢联名上书,请求罢免张尧佐权知开封府的位置。
我们不管陛下你宠谁,但曹暾是进士,是官吏!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进士住在皇帝你赐的宅邸里,居然被人纵火。
皇帝你不仅不严查,还命令张尧佐平了曹家的火灾废墟,以消灭证据,竟然以意外结案。
可怜的曹暾不仅不能求得公道,还被赶出京城。
兔死狐悲,我等未来的进士,未来的官员,岂能不心有戚戚?
现在一个曹暾差点被烧死,以后我们如果得罪了朝中某个权贵,是不是也会死得不明不白?
陛下你不严惩张尧佐,不严查曹家火灾,朝中正气何在?
我等未来官员,谁还敢在朝中秉性直言?!
求陛下,正朝纲!
赵祯曾经为了名声广开谏言。
他什么谏言都看,什么谏言都允许存在。因这样的风气,书生为求前程,多在考试文章中大放厥词,肆意污蔑皇帝和朝臣,以搏出人头地。
在这样的风气下,此番“公车上书”人人敢言,竟集齐了所有京城贡生的名字。
那长长的上书轻飘飘地落在了赵祯的龙案前,重重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赵祯召见包拯,怒斥包拯造成这样的局面。
包拯垂着头,脊背挺得笔直:“陛下,造成这样局面的是臣吗?臣不捅破陛下的眼障,天下民意沸腾,是可以当作不存在,就真的不存在吗?”
包拯上前一步,抬起手作揖道:“就像陛下厌恶皇后,不肯让嫡子回宫,难道后世人不会猜到曹暾的身份?不会骂陛下色令智昏,在没有子嗣的时候,为了一个宠妃连唯一的子嗣都不慈爱,重蹈那昏君汉安帝的旧事吗!”
赵祯脑袋里“嗡”的一响:“你、你说什么?”包拯怎么会知道?!
包拯抬起头,眼中无畏无惧:“陛下,以曹暾的年龄和他孤苦的出身,就算他再厉害,都不该成为别人暗杀的对象。宫变当日曹暾同时遇刺,纵然百姓可能只以为有人是深恨皇后,想杀皇后仅余的家人,但臣没瞎。只要一有怀疑,再回忆曹暾的容貌,和陛下总是阻止皇后照顾孤苦侄儿那违背人伦的态度……”
包拯深呼吸:“陛下,你能压住当世人的声音,可能压住后世人的声音?”
包拯取下官帽,一撩衣摆,端着官帽跪下,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青史昭昭,汗青难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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