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仿佛完人啊(1/1)

    仿佛完人啊

    赵暾让曹佑去镇压湖南五溪蛮叛乱, 并非气狠了的泄愤之举。如果只是想迅速平定五溪蛮叛乱,让郭逵去打五溪蛮,已经是用牛刀杀鸡。

    镇压是小事, 如何让五溪蛮安分一点, 不给宋朝岌岌可危的财政雪上加霜, 才是赵暾的目的。

    封建时代的边疆不仅仅是在外围那一圈,腹地还有许多“边境”——所有看管羁縻州的州县,都是边疆。如下溪州旁的辰州也是边陲, 辰州知州也是边臣。

    为了解决庞大的军费问题,宋朝腹地的边疆也需要稳定。

    赵暾深知宋朝腹地的边疆问题哪来的——蛮人太穷。

    以五溪蛮为例,五溪蛮缺盐, 盐都要高价从中原王朝换取,边市和朝贡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基础。

    宋朝为了树立自己正统地位的华夷之辩走向一种极端后, 许多边臣便不将蛮夷当成宋人。比起之前的朝代的教化, 他们对待蛮夷更象是对待臭不可闻的垃圾,恨不得离他们远远的。

    再加上宋朝多做多错的朝堂现状,即使有有识之士在任期间安抚境内蛮夷,将其视作宋人重视,换一届平庸的官吏, 便禁止边市和阻止蛮夷朝贡,想将宋人与蛮夷隔绝开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五溪蛮和泸州蛮几次非有野心家兴起的叛乱,大多是两个原因——遇上了旱灾、边臣调整边策导致他们缺盐。换句话说,他们都是不反就活不下去了。当他们叛乱后, 宋朝才会调整政策。

    宋朝许多地方政策都是看边臣的主观能动性, 朝廷不会出台一个由皇帝背书的政策。

    比如宋夏边境的屯田, 也是实行屯田的边臣一离开, 屯田便废止了,朝廷没有以国家的名义屯田。

    对腹地的“边疆事务”也是一样。

    边市是否废除,朝贡是否进行,都是边臣自己说了算。连侬智高请求内附,邕州知州陈珙可以直接扣下侬智高的内附书不上表。

    赵暾让“小国舅”去五溪蛮,用的不是曹佑领兵的才华,而是曹佑的贵重身份。

    曹佑以皇亲国戚和开国勋贵的身份坐镇五溪蛮,在五溪蛮试点新的边境政策——将五溪蛮当宋人,以朝廷名义将边市和朝贡制度化的政策。

    赵暾选择苏颂辅佐曹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苏颂在历史上是盖棺论定的厚道人。他不仅在群臣冷落小皇帝时,谨慎地将小皇帝当成真正的皇帝敬重,外放为地方官时,对待百姓也一视同仁,十分宽仁。

    苏颂的堂叔苏缄便一直将广西少数民族当成宋人关爱。邕州百姓与他守城四十二天,粮水耗尽,在城破之前都无人投降。哪怕交趾为泄愤,在攻占邕州后屠杀邕州剩余百姓五万余人,在交趾退去后,邕州百姓还是在一片废墟中为苏缄立起祠堂。赵暾相信苏颂的家学。

    郭逵去平叛,苏颂去抚民,而曹佑,是去杀人。

    给蛮夷的买盐配额也是边臣敛财的手段,朝廷放开边市,并承诺不限制立功的部落以后买盐的数额,一定会阻碍当地边臣和豪强的财路。当边疆有异动时,曹佑就要举起屠刀了。

    这种事寻常官员不敢做,怕引起朝堂弹劾和皇帝警惕,养大小皇帝的曹佑不担心污名。

    赵暾不爱做那些让人猜来猜去的事。

    郭逵已经到达京城。

    他将郭逵和苏颂都叫来,与曹佑一起和中书、枢密、三司的官员一同开小会,将他们需要做的事详详细细地告知他们,并让翰林学士记录留档。

    赵暾道:“朕要求你们做事,无论结果如何,责任都由朕承担,不会惩罚你们。你们放心施展才华。”

    郭逵以为自己为曹佑副将,已经很高兴了。

    他从不看轻曹佑的年龄。曹佑年纪轻轻就打出奇迹般的一战,更令他敬佩。

    无论是曹佑的才华还是身份,他给曹佑当副将都是被皇帝看重。

    他没想到,曹佑真的只是当统揽大局的“文官”,他才是平叛的主将。

    赵暾的殷殷期盼,令郭逵又是欣喜又是忐忑。

    身为将领,皇帝已经下令,他不能推辞,只能抱拳保证自己全力以赴。

    苏颂的心情和郭逵差不多。

    苏颂没想到自己要去做“改革”的事。

    他在政务上向来谨慎,谨慎到有一点因循守旧的地步。由他推行新政策?他能胜任吗?

    赵暾道:“朕不是让你推行新政策,而是将边臣已经施行过的老政策,以朝廷的名义固定下来。朕选你,是因为你素来仁厚。五溪蛮也是宋人,大部分臣子却将他们当外人防备。殊不知教化蛮夷本就是圣人的愿望,习得我华夏礼仪就是我华夏之人。所有大宋境内的蛮夷,都是还未习得诗书礼仪的宋人。我相信你能厚待他们。你的堂叔苏缄苏宣甫就能做到这一点。”

    苏颂听到赵暾提起堂叔,心头一热。原来陛下不是偶遇自己,而是因为堂叔而关照自己。之前的偶遇,都是皇帝在观察自己。

    苏颂就算谨慎,在该承担责任的时候,他从来不推脱。

    苏颂作揖道:“臣已经铭记陛下教诲。”

    赵暾道:“朕相信你。”

    赵暾又向郭逵道:“朕相信尔等。”

    郭逵再次抱拳承诺。

    赵暾对曹佑道:“小叔叔……”

    曹佑赶紧行礼道:“陛下,请称呼臣的职位。”

    赵暾差点被小叔叔逗笑。

    哈哈哈小叔叔知道他在玩一个后世梗吗?“工作的时候要称呼职位”,严肃。

    赵暾嘴角扭曲了一下,道:“我没什么叮嘱你的,保重身体,别生病,宋辽边境还等着你戍边呢。”

    曹佑无奈:“是。”

    三府的官员都忍俊不禁。陛下前半句话还是对长辈的看重,怎么后半句就……唉,让曹鹏举保重身体,是为了让曹鹏举去更艰苦的地方戍边?陛下你很不孝顺啊!

    郭逵和苏颂也差点没忍住笑意。

    陛下老成持重,手腕强硬,城府极深,让他们常忘记陛下的年龄。

    当陛下戏弄曹鹏举的时候,他们才惊觉陛下正是活泼的少年时期。

    是少年,但并不活泼。

    赵暾主持完朝会,就蔫了。

    他在人前一副强硬的模样,一回家就拉着曹儛的袖子抱怨。

    曹儛揉着儿子的脑袋,心疼极了。朝臣阳奉阴违,真是太委屈儿子了。

    赵暾嘟囔:“夫子,你在宋夏战场的时候是不是经常被那些人气。郭仲通!你说是不是!”

    郭逵是范仲淹的老下属。他的兄长牺牲后,范仲淹照顾他如子侄。

    到了京城,郭逵拜访富弼。

    郭逵听闻范仲淹致仕后似乎就在京城隐居,他请求富弼告诉他范仲淹隐居的地方,好前去拜访。

    富弼让他先上朝,等办完正事就带他去。

    下了常朝,又结束三府共同参与的小朝会后,郭逵恭敬地等候富弼,准备与富弼一同去拜访范仲淹。

    富弼:“郭仲通要去拜访范希文。”

    赵暾:“哦,好。”

    在工作时对皇帝毕恭毕敬的富弼,一出宫殿大门,就换了一副视皇帝如孩提的嘴脸。

    小皇帝老老实实地应下,招呼郭逵一同上车。

    郭逵:“啊?我吗?上皇帝的马车?”

    曹佑忙把郭逵拉到自己身边,让赵暾和姐姐坐一车。

    郭逵晕乎乎地跟着曹佑。

    这时他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以为小皇帝正好也要去拜访范仲淹,所以与自己同路。

    哪知道,他就这么坐着马车,一路驶进了宫苑里。

    赵暾从马车上跳下来就喊:“夫子,郭仲通来拜访你了。”

    范仲淹居然就这么走了出来。

    郭逵这才知道,范仲淹隐居的地方就是太上皇后和皇帝住的宫廷别苑。

    范公居然就住在太上皇后和皇帝隔壁的小院!

    这合情合理吗?!

    更让郭逵心情崩溃的是,皇帝为他安排好住处,他今日也要住在宫苑中。

    啊?我住别苑?这不能够啊!

    曹佑拍了拍郭逵的肩膀:“你与我同住。”

    郭逵心头略安定,鼻头一酸,眼睛涌上热意。

    还好有曹鹏举,不然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范公你怎么只知道一味地点头?范公你劝劝啊!范公你认为这合情合理吗?

    范仲淹温和慈祥道:“陛下此番重用你,你一定不要辜负陛下的信任。近些年可有认真研读史书和兵书?”

    郭逵见范仲淹与许多年前一般的言行,恍惚回到了西北边城。

    如果不是所处地方不对,范公与他记忆中并无二样。

    赵暾歪头道:“啊?你被夫子教导过兵书和史书吗?那我来考考你。”

    范仲淹温和慈祥道:“仲通,你向陛下展现一下你的学问。”

    郭逵:“……”不,范公虽然仍旧温和慈祥,但这种温和慈祥是该面对皇帝的态度吗?

    赵暾说着要考校郭逵,但下班后坚决不加班,立刻事务外包:“弃疾,来帮我考考他。”

    低调地跟随在范仲淹,仿佛仆童的狄诤很响亮地“啧”了一声。

    曹儛笑着捏了捏赵暾的脸颊:“又欺负弃疾。”

    郭逵茫然。弃疾是谁?有点熟悉,但他脑子太乱,一时想不起来。

    曹佑见状,忙向郭逵介绍狄诤的身份,并拉着狄诤一同安抚了郭逵几句。

    他让姐姐带着已经蔫完了的赵暾离开,安慰被边臣气到的赵暾,自己和狄诤、范纯祐带着郭逵,向范仲淹请教五溪蛮之事。

    即使范仲淹没有安抚过五溪蛮,对宋朝腹地的“边境”,也有许多施政的想法。

    郭逵再次感动不已。

    不愧是声名赫赫的曹鹏举,果然仿佛完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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