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二铁面不和(1/1)

    二铁面不和

    在剩余台谏的支持下, 赵暾维持原本内降。

    “朝令夕改非国之幸事。若他们之后反省,可再举荐。但朕之决策,绝不收回。”提前戴冠的少年帝王漠然道。

    于是以辞职要挟皇帝的台谏官求仁得仁, 统统卸职。

    少年帝王亲政后第一个内降, 就让台谏空掉一半, 群臣胆寒。

    之后赵暾着手改革台谏体系,推行已经提出许久的台谏合一之策,便很顺利了。

    赵暾最初提出只保留御史台, 并将御史台以国中各路划分职责时,群臣都反对激烈。

    反对原因很简单。台谏以前只需要在京城闻风而奏。现在台谏虽然保留京官编制,出差还会获得外放官一样的经济补偿, 但台谏在闻风而奏之后,就要派出其他台谏官去核实所奏是否为真。

    你可以闻风而奏, 但朝廷处置官员不能闻风处置。如果所奏之事错误太多次, 台谏官就要被调离台谏职位。

    此举限制了台谏的权力,也让台谏失去了清贵——他们得满天下出差,累得满身尘土,何谈清贵?

    再者,御史台和谏院的官员很多, 合二为一之后,官员不可能全部保留。

    之前范仲淹等人都不敢动官制, 就是官制牵一发动全身,职位裁掉人也会被裁掉,牵连者太多。

    后来元丰改制虽然改了官制名, 但终究没能解决冗官, 便是只改职位不裁员。

    裁员在什么时代都会造成很大的社会问题, 何况现在是实质上的三国时代。你大宋不要的人, 是真的会去其他国家。

    文彦博所言“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非他狂妄,而是宋朝立国之基的现实情况。

    赵暾不能没有理由地裁员。

    很好,现在联名辞呈给了他理由,他终于可以着手台谏体系的改革。

    当台谏不再是“清贵”,而是灰头土脸,还愿意进入台谏的人,要么是真心想要为君王谏言的君子,要么是下了狠心想往上爬的小人。

    无论哪种,都会做实事,都能用。

    裁减一半台谏官,不会影响朝堂稳定,也不会引起士大夫警惕。

    赵暾这次胆子大,是有前车可循。

    不过在他这个时代,应该叫“后车”——宋英宗的濮议事件,整个台谏所有官员同气连枝,请求同贬。谏院御史台为之一空。

    宋英宗尊濮王为皇考的诏书,为欧阳修亲笔所写。包括范仲淹的儿子范纯仁在内的台谏官,痛骂欧阳修为“而欧阳修为首恶,巧作奸状,荧惑中外”。这也是后来欧阳修再次被污蔑,朝中言官少有为他发声的原因。

    韩琦和欧阳修为了皇帝的威严赔上了自己的道德,但宋英宗很快就死了。宋神宗继位后,奉曹太后至孝,不再称濮王为亲,也不追封亲生祖母为后。濮议事件不了了之,韩琦和欧阳修忙了个寂寞。

    台谏全部清空都没有对宋英宗造成影响,如果不是他死得早,就已经得逞,只有韩琦和欧阳修(主要是欧阳修)的名声受累。

    那么赵暾清空一半台谏官,另一半台谏官还支持自己,那就更没有影响了。

    至于宋英宗清空了台谏官但换上了新台谏官,而赵暾直接把清空的那一半台谏官的官职空缺给砍了……这点小事就不要在意了。

    裁减的官位上没有人,已经有官职的人,不会为未来别人可能会有的官位而丢弃自己的官帽。再者谏院本就是宋朝才建立,宋真宗时才成为独立部门。因谏院和御史台的职能是重合的,在原本历史中,谏院也时有时废,明初彻底废弃。赵暾废谏院,朝堂没有反对声音。

    赵暾在处理章楶之事和台谏之事上,都显示出比之前更可怕的独断专行,令群臣分外疲惫。许多明哲保身的大臣都在观望新君的性格。朝堂气氛暂时和谐。

    新调整了职位的御史,即将前往各地监督官员。

    赵暾特意将最严苛的赵抃和唐介都派往黄河沿岸各路,检查府库储存情况。

    赵抃和唐介的政治见解虽然都有天真的地方,但两人非夸夸其谈的谏臣,而是能做实事的能臣。

    赵抃治蜀宽严并济,脚步踏遍蜀地每一个乡镇,蜀地闭塞乡村的百姓在赵抃到达蜀地之后,才头一回见得大官;唐介在宦官杨怀敏最猖狂时期,硬扛着杨怀敏建蓄水池抵御辽人的命令筑堤防泛,颇有治理水患的经验。

    两人都是铁面无私、敢查府库的人。

    赵暾对两人道:“今年是黄河改道后子平的主要职责是治理黄河。救济百姓之事,你二人要多操心。”

    唐介问道:“陛下让李公明和章子平早早前往黄河,在黄河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可是预见了此事?”

    赵抃看了唐介一眼,道:“唐子方,你我只需要听从陛下的命令,安抚好黄河沿岸百姓。其余请不要多言。”

    唐介不悦地看向赵抃。

    赵抃看唐介的眼神也十分不悦。

    这两人虽然都是铁面御史,但性格都很激烈,所以并不和睦。

    在唐介看来,哪怕再有品德的人,做错了事都该罚,赵抃说是要袒护君子,其实就不算铁面御史。

    在赵抃看来,唐介的本事多在嘴上,做实事上还稍稍欠缺,眼界短浅,不顾大局。

    所以二人在听到赵暾提及黄河水患之事,便反应不同。

    虽然他们都隐约听到民间提及“曹家暾儿有奇异本事”,但唐介不希望皇帝用这种假话搪塞大臣,定要皇帝说个清楚;赵抃则看到治理黄河有利无弊,认为不该深究皇帝的手段。

    赵暾饶有兴趣地看着都有铁面御史美誉的两人眼神交锋。

    原本历史中,赵抃和唐介都将与王安石同为宰执。

    虽然后世将两人笼统地归于反对王安石的“旧党”,但两人的立场其实是不同的。唐介是一开始就极力反对王安石,不希望改革;赵抃则是稳健的改革派,起初支持王安石,在看到王安石的改革举措过于急躁激进后,才与王安石分道扬镳。

    所以在赵暾这个王安石还未入朝的朝堂上,赵抃是“新党”。

    赵暾观察赵抃后,再次确认,赵抃的政治主张和处事风格,完完全全就是庆历君子的那一派。赵抃大概是很遗憾自己考上进士太晚,没能参与庆历新政。

    赵暾也明白了赵抃这个常骂皇帝的人,为何对自己却少有批评之语。哪怕有不同见解,用词也较为和缓。

    因为自己是夫子的弟子,夫子还住在自己家呢。

    在赵抃看来,自己的政策肯定都由夫子看过,所以大问题上绝对不会出错。如果他不能理解,一定是夫子的眼光太长远。

    以赵抃的性格,绝对不会说自己崇拜某个人。

    但他在庆历新政失败十几年后,言行举止都按照庆历君子甚至已经反省的模样来,已经从行动上表明谁是他的楷模了。

    或许唐介也猜了出来赵抃总是“袒护”皇帝的缘由,所以对赵抃这种过分偏袒所谓君子的性格,更加不喜。

    赵暾看得津津有味。如果不是黄河事急,他一定会多看几眼。

    可惜,还是正事重要。赵暾遗憾地叫了停。

    唐介仍旧不依不饶,直直地看着赵暾道:“陛下,有何话,不能与群臣说吗?”

    赵暾点头:“嗯,群臣还不够资格听。”

    唐介没想到赵暾居然这样回答,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赵暾继续道:“就算是宰执,也要等致仕后才能听朕面授天机。唐卿,即使不是什么天机,你身为大臣,有何资格让皇帝对你知无不言?天下之人,谁有资格命令皇帝知无不言?”

    唐介心头一颤,忙道:“臣不是此意,臣……”

    赵暾打断道:“君是君,臣是臣。你见君王有错,可以劝谏,但谏臣中也带了个‘臣’字。退下吧,朕此次不追究你御前失仪。”

    唐介焦急地想辩解,被赵抃挡在前面。

    赵抃道:“陛下已经让我等退下,唐御史,可不要再御前失仪了。”

    赵抃说罢,绕过唐介率先离开。唐介无奈,只能跟了出去。

    走出殿门后,唐介追上赵抃,十分不悦道:“陛下以君臣之仪搪塞大臣,你为何助纣为虐!”

    赵抃更加不悦:“唐介!君臣之仪就是君臣之仪,何来搪塞之说!何况陛下自回宫之后一直是明君,你竟称陛下为‘纣’!该当何罪!”

    唐介皱眉:“我只是口不择言。陛下确实是明君,但陛下越发独断专行,听不得群臣建议,不是国之幸事!”

    赵抃冷笑道:“先帝倒是对谏臣毕恭毕敬,但先帝听过谏臣的建议吗?唐介,你要寻的非独断专行的帝王,至少在本朝根本不存在。陛下只要英明即可,是否独断,与幸事非幸事无关。”

    唐介语塞。

    赵抃拂袖而去。他认可唐介的品德,认为唐介是君子,所以不与唐介过多争吵。

    唐介双手攥紧,双眉紧锁。

    半晌,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先帝啊……”

    先帝对谏臣确实是很好的,所以他看陛下对谏臣不屑一顾,心里很是担忧陛下听不得意见。

    可赵抃点醒了他,先帝对谏臣的态度好是好了,似乎也多次听谏臣所言外放了宰执,可看一看朝中大事,先帝真的算采纳了谏言吗?

    似乎行为上是的,但结果上仿佛又不是。

    “罢了,先做好陛下吩咐的事。”唐介松开双拳,说服自己,“陛下的怜民之心是真的,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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