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2/8)
给事中属科道言官,品秩并不高,一般只有七品或从七品,可它的准入门槛却很高,非进士不能获得。也就是说你不是进士出身,那连资格也没有。更重要的是,这个官职地位尊崇,出入宫禁,常侍皇帝左右,备顾问应对,是能够和皇上说得上话的人。陈启新一个小小的武举,就因为胡说八道了几句便获此殊荣,破格提拔,这让很多人愤愤不平,尤其是那些进士出身的人(他们十载寒窗考上进士,这难道容易吗)。况且,陈启新在奏疏中还公然诋毁那些高学历的人,把他们归于“科目取人”“资格用人”的“积横之习”之中。
崇祯十年(1637年)夏,即陈启新上书一年多之后,杨光先来到了京城。他一到立即卷入了这场纷争之中。那么,这事与他有关系吗?没有。他与陈启新素不相识,而且八竿子打不到边儿,况且他还是一个布衣,所谓“身不列于宫墙,名不挂于仕版”。虽曾世袭新安卫副千户,但此时已让职于其弟。可以说无官无职,根本用不着去管这闲事。可是,杨光先偏不如此。他不仅要管,而且还像打了鸡血似的,以少有的激烈态度一下子冲到了纷争的最前列,好像这事与他有天大的关系。当然,他这样做你可以说他是以天下为己任,也可以说他是为了出风头。总之,他不顾一切,全力以赴。
温体仁何许人也?他是朝中首辅,权势极大。在陈启新一事上,他迎合皇上,压制反对派的意见,当然没起好作用。不过,温体仁把持朝政多年,甚得皇上恩宠,尽管“当国既久,劾者尤多”,而且这些弹劾他的人中不乏高官宗藩,但没有一个能告倒他的。相反,那些告他的人倒一个个下场很惨,不是遭贬、下狱,就是流放、廷杖。可是,杨光先根本不管这些。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而且他还破釜沉舟,不留后路,上疏那天让人备好棺材抬到了宫门外,大有不告倒温体仁绝不罢休的架势。这一下,朝野震动,皇帝也不能不理睬了。《明史纪事本末》载:“上怒,廷杖戍辽西。”就是说将他打了一顿板子,流放辽西。此事轰动一时。《始信录序》中说:“当其(指杨)舁棺之日,赠诗者盈棺,廷杖之日,观者万人,靡不为先生称佛名号,而先生之奇始信天下。”可见影响之大!
杨光先早年在家乡的生活,史料记载并不多。我曾多方查找,所获甚少。前不久去歙县在当地朋友帮助下,于县城斗山街找到一处杨家大院。大院已破败,当地人也不知此院主人为谁,只知原是一处官宦人家的住宅。但查《歙县志》,上有杨光先为“府城斗山街人”的记载,而斗山街在明清时是当地富商达官聚住区,而该街只有一处杨家大院,由此推断,此处应为杨光先的祖居无疑。至于杨光先是否在这里居住过,以及他早年在歙县的生活状况则资料不详。如今,我们只能在杨光先自述中找到一些零星的记述。据他自己说,他自幼性格不好(原话为“生性下劣”,“气质粗暴,毫无雍容敬谨之风,纯是鲁莽灭裂之气。与人言事,无论兵刑礼乐,上下尊卑,必高声怒目,如斗似争”),因此父亲告诫他,像你这种性格,如果做官,必遭杀身之祸。虽然父亲每天督促他读书,希望改变他的气质,但未能如愿。后来竟连科举考试也不让他参加,以绝其仕途。后来,他主动让出世袭职位,由其弟光弼承袭。用他的话说则是:“守父教也。”不过,这只是他个人的说法。因为就在他放弃世袭职位后,并未守父教,老实待在家里,而是“孑身入京师”,似乎另有所图,并不甘心就此碌碌一生。
那么,杨光先究竟是何许人也?
据史料记载,杨光先,字长公,徽州府歙县人氏。他的先祖杨升原为钱塘人,洪武二十九年(1396年)中乡试,后任徽州府学,从此世代定居于徽州,“遂为歙人”。杨升有一个儿子,名杨宁,字彦谧,明宣德五年(1430年)进士,官至礼部尚书,后调南京刑部尚书。这是杨氏家族中官当得最大的一个,相当于正部长级。由于他的战功,子孙世袭新安卫副千户,传至杨光先已六代。
可是,皇帝对这些反对意见一概听不进去。不仅如此,他还非常恼怒。带头反对陈启新的工部右侍郎刘宗周,他的奏疏被扣了下去——“疏入,不报”。大学士钱士升也受到切责,以至于“引咎回籍”。御史詹尔选看不下去了,站出来为钱士升抱不平,上怒诘之,“声色俱厉”。尽管詹尔选坚持己见,当场辩驳,但皇帝愈加愤怒,最后詹尔选被“命颈系直庐,下都察院论罪”。
于是,有人站出来反对了。他们说,陈启新乃一武生,“一言契合,立置清华”,诚不可取。因为这样导向不正确,会使投机分子纷纷效仿,“徒取一切可喜之术”,以至于“事事仰承独断而谄谀之风日长”。
这场风波闹得沸沸扬扬,朝野一片哗然。其实,陈启新上疏并非偶然。他本是一个平常之人,哪来如此灵感?后来才得知,原来是政府中有人揣测上意,认为皇帝革新图存,必广开官位,不拘一格选拔人才,因此暗中授意陈启新,而太监曹化淳得知内幕,也从中协助,把陈的奏疏递给了皇上。他这样做的目的是想拉拢利用陈启新,打击异己。于是,这幕好戏便上演了。
他们的担心似乎不无道理。果然,没几个月,又一个武生李琎也来“投机”了。他上书说:“致治在足国,请搜括巨室助饷。”意思是说,治乱没钱不行,请把富家巨室中的钱都搜括出来以助军饷。我的天啦,这不是要打土豪分田地吗?朝中一片大哗,都认为此议太过荒唐,认为“兵荒之故,归罪富家而籍没之,此秦始皇所不行于巴清,汉武帝所不行于卜式者也。此议一倡,亡命无赖之徒相率而与富家为难,大乱自此始矣”。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首先是上书弹劾陈启新,揭发他出身贱役,徇私纳贿,朝廷不予理睬。《杨公神道碑》中称“帝悉不究”。但杨光先并不罢手,紧接着弹劾升级,把矛头直指中极殿大学士温体仁。
这一状虽没告成,但从此杨光先告出了名气。
杨光先入京,时为崇祯九年(1636年)。他一进京便参劾权贵,“舁棺自随”,一举成名。在他成名后,有人称他为“奇男子”,把他比作黄山始信峰,称“先生之奇始信于后世”;当然,也有人说他是小人、骗子,所作所为不过是沽名钓誉,借敢言直谏以博取高名。至于杨光先的动机究竟是什么,一时很难定论。但他出头参劾温体仁和陈启新,倒也顺应了当时的舆情。因为无论温体仁还是陈启新,都不是什么好人。温大学士把持朝政,奸庸误国,而陈启新也根本不是什么人才。他得到提拔后尸位素餐,什么事也不干,整天乘着破车,驾着老马,故作俭朴之状以迎合皇帝的心意。因此,杨光先的行动立刻得到朝野和士林的盛赞和追捧。特别是,在他参劾温体仁之后不到数十天,温体仁便倒台了,陈启新几年后也被追查,吓得逃之夭夭。虽然温、陈的垮台,其功劳不能直接记到杨光先的头上,但他从此声名雀起。崇祯十六年(1643年),即杨光先流放辽西六年后,明朝政权已江河日下,朝廷急需人才,有人向皇帝推荐杨光先。皇帝问:“是那个抬棺材的杨光先吗?”推荐人回答:“是。”崇祯说赶紧把他召回来,授大将军,但为时已晚。还没等杨光先回来,北京已经陷落,崇祯皇帝也吊死于景山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