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5/5)

    &esp;&esp;后来他不再想了。

    &esp;&esp;他只是安宁地看着，努力想突破那层朦胧的马赛克，看清他们的脸。

    &esp;&esp;但这一次，场景变了。

    &esp;&esp;他的身体奇异地拔高，被放在地上。小小的，摇摇晃晃的。他站了起来，向前迈出一步，又一步。

    &esp;&esp;咿呀学步。

    &esp;&esp;那似乎是一项值得大肆庆祝的历史性成就。男人和女人捂着嘴，眼泪流下来。

    &esp;&esp;时予太想看清他们了。他想转过身，想扑进他们怀里。但那个念头刚升起来，脚就软了——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

    &esp;&esp;尽管他毫无反应，但女人却吓了一跳，连忙冲过来把他抱起来拍打。

    &esp;&esp;“不痛不痛，痛痛飞飞喽……”

    &esp;&esp;时予心中忽然涌动起一股冲动，让他很想做点什么，开口说句话，或者抱抱他们，笑一下，哭两滴泪，怎么样都好。

    &esp;&esp;然而，下一刻，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边缘攫住——猛地一抽。

    &esp;&esp;那张承载着婴儿、父母、温柔哼唱的三维画卷，瞬间被抽成了一张薄薄的二维平面。所有的色彩、温度、声音，都被压缩进一层脆弱的纸面里，薄得透明，薄得一碰就碎。

    &esp;&esp;然后那只手毫不留情地把它揉成一团。

    &esp;&esp;纸张被挤压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吱嘎作响，像是整个世界在惨叫。

    &esp;&esp;那些刚才还鲜活的画面全都被揉进深深的褶皱里，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一个无法辨认的纸团，被随手丢弃。

    &esp;&esp;时予的灵魂被一股巨大的震颤从那副幼儿的躯壳中生生抽离出来，之后的一切变成了走马灯式的默剧，在他面前逐帧放映。

    &esp;&esp;炮火肆虐，火光冲天。

    &esp;&esp;没有配乐。但他耳中却听到震耳欲聋的轰鸣——光炮的尖啸，枪口的爆响，飞船坠毁的闷雷。他甚至能分辨出那些声音来自什么型号的武器，什么规格的舰船。

    &esp;&esp;但这些东西，不该出现在地球上。

    &esp;&esp;他的灵魂越飞越高，身上的束缚越来越紧，好像人在身后拼尽全部死死拽着他，要把他拖回宇宙中不知名的地方。

    &esp;&esp;不要！

    &esp;&esp;他不走！！

    &esp;&esp;让我要回去！！

    &esp;&esp;时予鱼死网破地挣扎着，他不知道口中的怒吼有没有发出声音，但拖拽他上升的力，骤然间消失了。

    &esp;&esp;时予飘浮在浩瀚无垠的宇宙，周身伴随他的是满天繁星。

    &esp;&esp;他转过头。

    &esp;&esp;流窜的繁星汇集的方向，有一个硕大的圆柱形物体正在缓缓崩塌。它像一座蜂巢，巨大到足以容纳一个文明。此刻，它的外壳正一层层剥落，露出内部燃烧的、扭曲的结构。

    &esp;&esp;银色的光芒从裂缝中迸射而出，几乎要把整片宇宙照亮。

    &esp;&esp;时予这才意识到，那些从他身侧掠过的，不是繁星。

    &esp;&esp;是一只只虫子铠甲上的反光。

    &esp;&esp;它们高速移动着，不顾一切地闯进那座倾颓的巢穴。一只，两只，无数只。每一只冲进去的瞬间，就化作一个燃烧的光点。

    &esp;&esp;它们用自己的身体，去填那个正在坍塌的深渊。

    &esp;&esp;“孵化虫母的乱”在战争中被斩首，虫族溃不成军。

    &esp;&esp;白色的光芒越来越亮，温度越来越高，向他席卷而来。

    &esp;&esp;时予动弹不得。

    &esp;&esp;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燃尽一切的爆炸，将他吞噬。

    &esp;&esp;不要……

    &esp;&esp;他向后退去。

    &esp;&esp;下一秒，他撞进了一个怀抱。

    &esp;&esp;松叶和烟草的气息笼罩下来。冰冷的徽章硌在他的脸颊上。

    &esp;&esp;他的灵魂转过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那只血肉的眼睛正看着他，另一只眼眶里流着血，已经瞎了，只剩下可怖的伤口。

    &esp;&esp;完好的手臂将他的身体稳稳地兜住。

    &esp;&esp;背后有声音传来：

    &esp;&esp;“报告长官，该区域没有发现幸存者，请您立刻接受治疗，不要再拖下去了！”

    &esp;&esp;霍普金说：“这个孩子还活着。”

    &esp;&esp;“长官，可是他已经被吃了一半”

    &esp;&esp;士兵看过去。

    &esp;&esp;幼小的孩子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地窝在男人臂弯之中，透过满脸血污，从他修长的睫毛和挺秀的鼻梁，不难看出原本可爱的脸庞，实打实的美人坯子。

    &esp;&esp;他还有残留的意识，似乎听出了要被抛弃的意味，恐惧地打起了哆嗦，实在是可怜可爱。

    &esp;&esp;高大的男人胸腔震动，似乎是沉沉的叹了口气。

    &esp;&esp;那只完好的手掌曲起来，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后背。

    &esp;&esp;“别怕，你不会有事。”

    &esp;&esp;时予的视野再度陷入黑暗。

    &esp;&esp;他陷入彻底的寂静。

    &esp;&esp;他冲着无边无际的混沌呢喃：“妈妈”

    &esp;&esp;他的回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esp;&esp;“妈妈”

    &esp;&esp;“妈妈”

    &esp;&esp;“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esp;&esp;“妈妈——”

    &esp;&esp;他的声音越来越扭曲，越来越密集，像无数张嘴同时在呼唤。

    &esp;&esp;“你在，哪里？”

    &esp;&esp;时予骤然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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