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不奉繁花皆作骨(5) 繁花骨囚兽(2/3)

    它们的茎干比成年人的腰还粗,花瓣红到发黑。

    “姐姐……”

    她想拨开层层交叠的网,想把缠在身上的丝线一根根扯下来,可她一动,网就跟着收紧,像是在跟自己打架。

    她无论怎么躲,每一次蔓延或延伸,都还落在这张网里。

    和这里融为一体,那她和不存在又有什么分别?

    一层,又一层,再一层。

    风拂过芽尖,是她与世界第一次轻柔的触碰。

    李慈只觉脑中一轻,混沌像是被撕开一道口子,意识前所未有地清晰。她第一次真正开始思考。

    这种感觉让她心里发堵——拿走她需要的,给她不想要的。

    它很细小,很脆弱,藏在巨大玫瑰的脚边,它们忙着争奇斗艳,懒得关心脚下出现的新生命。

    “姐姐……姐姐……”

    “你本来就该是姐姐呀。”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也不管你心里认定的姐姐是什么样子,就算我真的是你姐姐,你也不该这样依附我、吸食我的一切!”

    那东西缠上来一次,她就拨开一次,一遍又一遍。

    为什么?她想开口说话,但说不了。

    这段话一落,周身的藤蔓猛地一颤,那道声音怯了下去,竟像是心虚了。

    一层薄薄的光,隔着很厚的东西,轻轻落在她身上。

    嫩芽就在这样的忽视下一点一点网上爬,一节一节往上长。

    “亲情不是捆绑,更不是单方面的掠夺和消耗,你有你自己的路,我也有我要活的样子,你没资格把我绑在你的身边,没资格让我为你耗尽自己!”

    “我们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没有谁天生该围着谁转,没有谁天生要成为谁的依附!”

    细碎的声音在网间回荡,黏着她,缠着她,一边掠夺,一边虔诚。

    噌——

    这是属于她的、活着的事实,是挣脱黑暗后的生机。

    她在心里抱怨,但说不出口。

    说不清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外面究竟是什么,但绝不能停在这里,不能沉默在虚无中,只能逃,只能往外逃……

    空气穿过她的躯体,世界第一次以“外部”的姿态接纳她。

    头顶忽然透进一丝微弱的暖。

    她只能向上

    有没有尽头,她也不知道。

    缝隙里的阳光远不足以喂饱她,她想长得更高,比别的花都高,凌驾于众生之上,把它们的营养全部输送到自己身上。

    长久以来压在她周身的沉重顷刻间松动,生命就是这样,被压得太死,没有喘息的空间会带来绝望,但只要还剩一点点微光、一点点可以称之为生机的可能,本能就会抛下所有顾虑,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李慈忽然察觉到,自己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它吸附在她身上,汲取着养分,反刍出浓烈的爱意。

    积压的烦躁在此刻爆发,李慈在意识里厉声开口,字字珠玑。

    光落下来,暖意顺着嫩芽蔓延。

    不动,就是消失。

    稚嫩的女声又贴了上来,她有些熟悉,却又记不起来了。

    她明明在靠近希望,却越来越累。

    它们花团锦簇,开得轰轰烈烈。

    但随之而来的疲惫,攥着她,让她体会到了真切的重量。

    生长是真的,自由是真的,从地底窜出的鲜活也是真的。

    第一次,自由地呼吸。

    如果她只是网状的藤蔓,那她又附着在谁的身上,此刻思考的“她”,又是什么?

    它在疯狂吮吸她的存在,像吸食血液般贪婪,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神圣与崇高。

    李慈觉得自己的处境很荒谬,她本以为自己的身体化作一张网,可她的意识却像蜘网上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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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吗?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会是别人的姐姐。

    花时宜感觉好极了,有了部分自由,摆脱压抑的环境后她自然而然想要更多,她太矮小,太脆弱,她的新叶还没有长成,无法进行光合作用,只能靠着泥土之下的部分供给能量。

    连“我”这个念头,都会慢慢散掉。

    风卷着玫瑰的腥甜落在叶上,光一寸寸漫进叶脉,光合作用悄无声息地开始。

    上面是什么,她不知道。

    “我不是你的姐姐。”

    光芒在榨取她仅存的力气,生长带着反噬。

    可光越暖,叶片越沉。

    她只知道,不往上,就等于不存在。

    没有原因,只是被一股冲劲推着,只能这么做。

    为什么,凭什么,她也是独立的个体,为什么要限制在这层亲缘关系中?

    “姐姐天生就应该保护妹妹,天生就要站在妹妹前面。这是你的位置,不能逃的。”

    她是谁?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阳光透过茂密的花层缝隙,被过滤地不剩几分,细碎的金色光尘飘落,落在一株刚从土地里钻出来的嫩芽上——是“新生”的花时宜。

    她说不清是怎么做到的,只是心底本能地排斥。

    高入云霄的玫瑰,密密麻麻挤满了这片土地。

    “你别再叫我姐姐了!我不是,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姐姐!”

    破土而出的响声在花时宜的意识中炸开。是的,没有五感的她“听”见了。

    她来的真是时候,正如她的名字一般,血沸腾到冒泡,浑身充满力量。

    不动,就会被这片黑暗彻底吞掉。

    那是外面,那是远方 。

    她借着地底残存的养分拼命生长,不理会身旁高耸冷漠的巨玫瑰。

    呲啦呲啦,是灵魂撕裂的声音,呲啦呲啦,混沌的意识撕裂了一道小口子。

    她从虚无中挣脱,一节崭新的嫩芽穿刺而出,她依旧没有四肢没有形状,只是多了一截身体,多了一段延伸,多了一片领地,多了一份掌控。

    如果不向上,她还算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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