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1/1)

    上次她夜半悄悄去官署, 分明瞒着所有人,却还是被萧姜撞见了。

    最初她怀疑是自己身边的宫人通风报信,后来细查下,除了云湄会每月向太后回禀诸事外, 其余的人都没有二心。

    更遑论在郑家独大的情况下, 宫人不可能放弃她而去讨好一个前途未卜的皇帝。

    萧姜像是在各处都长了眼睛。

    乍听萧姜问起出宫的目的,她心中立刻拉起一道防备的屏障。萧姜想必是带着答案来质问的。

    扯谎的话停在嘴边又咽下去, 随后答道:

    “之前应过陛下, 待双目痊愈后,便看一场傩戏。”

    “年节时恰可驱邪迎福。”

    郑明珠算是实话实说,但隐瞒了这场傩戏是作为贺寿礼的事实。

    在刚才她已经决定, 在初三那日不送任何贺寿礼。这场戏, 萧姜若愿意看便排着,若不想看便遣散。

    萧姜支起身子, 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仿佛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想让她接着说下去。

    这是真话、实话。

    他还想听什么?

    郑明珠没有立刻接话, 她拿起帕子装模作样,擦拭着狐狸食盘边缘的血迹。

    表面的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问题背后的需求是什么。

    萧姜是想找到她的错处,借机会拿她泄气, 以报从前的屈辱。

    萧姜有怨也是应该, 若出了这口气, 反倒比二人僵持在这好。

    郑明珠思忖片刻, 扔下手中染血的白帕,主动道:

    “陛下,午后出宫一事, 我虽已回禀了太后。但尚未请过陛下的旨意,有违宫规。”

    “我这就去外殿,自行罚跪两个时辰。”

    话罢,她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跪在外殿正中的锦屏前。

    她没说跪在外头廊下,而在此地正门紧闭,宫人不会进来。故而明日也不会有闲话传出去,责新帝苛待郑氏女。

    这样,萧姜总该能气顺了。

    顺着门廊向外看,少女跪在地上,脊背没有半点弯曲,平和的视线里藏着几分果决。像是一株生长在严寒的刺梅。

    膝盖跪下去了,心却从没落下去过,等着哪日要将刺狠狠扎进敌人心口。

    萧姜收回目光,唇边那抹讥笑淡下去。转身那一刻,周身仅剩的风发意气褪尽,只留下倦怠和累世的沉重。

    除夕守岁,迎新纳福之夜。

    皇城内俨然肃穆,宫墙外,爆竹在远方天边此起彼伏地炸开。

    与这份热络相隔太远,微弱的声音尚不及身旁的灯漏响亮。

    巍峨宫宇内的二人,一跪一立,各怀心思。

    外殿的炭火不足,大殿的地砖冰凉刺骨。跪得太久,膝前疼痛如针刺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庞春拢着浮尘从侧殿走来,赶忙上前搀扶郑明珠:

    “大姑娘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吧。”

    若没有萧姜允准,庞春也不敢擅自作主。

    郑明珠没推脱,借力起身,踉跄几步后原地站稳。

    “夜深了,姑娘且回去好生歇息。”

    临到门口,庞春没忍住多道一句,“老奴在皇宫里几十年,也伺候过不少宫妃,见惯了一念间的生死荣辱。姑娘若信得过,可愿听老奴一句劝?”

    今日在祖庙祭祀,一位郑氏子弟出言不逊,对萧姜大不敬。庞春本以为今夜满殿的狼藉,是因着白日的事。

    但仔细想,当今陛下在掖庭隐忍十几年,不会是沉不住气的人。

    思及此,庞春侧目看向郑明珠。

    “大监见多识广,您既愿说,我自愿听。”

    郑明珠定住脚步,等着对方的下一句。

    “从前,先帝和太后亦是如胶似漆。只是太后娘娘不是一般的女子,心里藏着前朝和社稷,难免强势。”

    “这才与先帝离了心。就连唯一的太子,也因先帝受宠妃蛊惑……”

    庞春没再继续说旧事,话锋转了回来:

    “姑娘幼时贪玩,虽未像二姑娘那般照拂过陛下,但过去的事终究过去了。”

    “日后,姑娘何不妨软和些。”

    “老奴虽没做过男人,却也知道男人的心性。”

    郑明珠回身看向灯火通明的内殿,随即点点头:“多谢大监指点。”

    庞春所说的这些,她心里都明白。不过有一点提醒了她。萧姜的心思再难猜,他也是人,一个男人。

    - -

    先帝丧期内,萧姜的生辰是不宜大张旗鼓操办的。

    若按规矩,众公卿送来献礼就算罢了。但萧姜登基后,既不插手朝政,对太后也算恭敬。

    故而此次太后作主设下家宴,为萧姜庆生。

    说是家宴,可萧姓宗室一概没来。

    满殿的人放眼望去,尽是郑家的子弟。这些人年岁不大,从前在太尉府也没见过,想来是郑家旁支的族人。

    席间,郑明珠挨个将这些陌生的面孔打量一遍。有时与其中几个机灵的对上视线,点头作揖,一副恭敬谄媚样子。

    前些时日,她的名姓生辰已交给太常寺,龟蓍卜噬,是为大吉之兆。只等拟定草诏,皇后的人选便算定下了。

    这些个郑家子弟,个个眼冒精光,等着封侯拜相的荣宠。

    她轻笑着点头回礼,便移开目光。

    “为着先帝的丧事,皇帝也辛劳多日,本宫亦伤心伤神帮不上什么。”

    “今日都是自己人,皇帝切莫拘着,只由自己高兴便是。”

    太后举起酒盏看向萧姜,笑容慈祥,话中满是关切。

    萧姜亦回敬道谢。

    郑明珠轻抿椒酒,躲在一旁看热闹。

    若非知道萧姜的过往,当真要被这母慈子孝的一幕感动了。

    任谁对着将自己关在掖庭十几年的杀母仇人,也很难笑得出来吧。

    这时,席间走出个弱冠年纪的男子,笑着作揖行礼:

    “太后娘娘,听闻陛下喜好木工雕刻之术,侄儿备了上好的金丝楠木,特献给陛下。”

    方才与她对视见礼的人中,便有这个人。

    郑明珠心生好奇,便侧目看了郑竹一眼。

    郑竹正无聊,得了个眼神便滔滔不绝地打开话头:

    “从前你不在长安,不知这个郑翰何等纨绔作派。”

    “借着父亲的光作威作福,强占人家的田产,终日混迹乐闾。”

    “后来倒是收敛不少,也不知姑母请他来做什么……”

    郑翰,郑氏旁支的长子,可惜几代都不成气候,现靠家中产业为生,只富不贵。

    郑明珠心下了然。

    “好,你倒是有心了。”

    太后点点头,目光略过郑翰,看向她们姐妹三人,“若说贺礼,还是得瞧你们的。”

    “你们三人,自幼与皇帝一同长大,这贺礼自然也能送到人心坎上。”

    郑竹闻言,吩咐宫人奉上早备好的贺礼。零零散散几个匣子,像是什么都有,但不出挑。

    “兰儿的贺礼,本宫倒是知道一二。”

    “在文星殿练琴多日,精益求精。这贺礼倒是别出心裁。”

    “改日,你便亲去甘露殿奏与皇帝听。”

    郑兰和郑竹过后,便轮到郑明珠了。

    太后看过来,等着她回禀。

    “姑母……”

    郑明珠语气犹豫,面露为难。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她没准备贺礼。

    闻言,太后只是象征性地责了两句,道她不懂事。可态度分明是满意和高兴的。

    她与萧姜不和,太后便可继续掌前朝后宫事宜。

    “罢了,本宫自是偏疼你。要向皇帝请罪才是。”

    郑明珠举起酒盏起身,缓步来到萧姜面前。

    “是我记性差,总觉得陛下的生辰,不在今日。”

    说这话时,她看着萧姜的眼睛,笑容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不如以酒请罪。”

    三月三才是萧姜的生辰。

    也是她的生辰,是他们共同的生辰。

    男人抬眼,他们目光交汇。

    那段时日的回忆,现在想起来竟也看不出半点虚假,总觉得是真心对真心。

    作者有话说:

    无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