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1/1)

    郑明珠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心思又飘到宫外去了。

    乌孙与魏国交界的边境,大多在蜀中界内,中间又多隔着难以逾越的高山。也就只有武阳关和乐元附近需要多加防备。

    李将军驻守在武阳关,乐元及附近城池兵力虽弱, 但如今蜀中到底是萧谨华的封地, 他恨乌孙人入骨,断不会坐视不管。

    闻家和邬家在蜀中当了多年地头蛇, 私养的府兵都够顶一阵子的。

    就怕萧谨华镇不住这两姓大族, 闻邬两家皆阳奉阴违。

    可若是真让萧谨华立了战功,蜀中势力太盛,日后对长安的威胁也不小。

    若是萧谨华坐上皇位……

    郑明珠拨弄着炉中香灰, 抬眼看了一眼身侧的男人, 心里只叹:那可算是死到临头了,还不如应付萧姜呢。

    “上巳时节, 站在未央宫最高的鼓楼上,能看见邱云山附近扎起的彩风筝。”

    萧姜又沏了一壶茶, 状似无意地提起。

    茶盏推至郑明珠面前, 她抽回思绪,不由得疑惑。

    长安和蜀中都乱作一团,什么风筝不风筝的。她下意识略过这个话题,主动开口说道:

    “这几日, 我无意间听几个郎官私下里抱怨, 现在廷尉府里关押的, 没有几个是真正的乌孙探子。”

    “现在大战近在眼前, 若不趁着战前将这些探子扣押,等到开战后还有何意义?”

    郑家又在此时搅动朝局,现在的大魏, 说是内忧外患也不为过。

    萧姜搁下茶盏,眸光讪讪地黯淡下去,兴致缺缺地回答:

    “太后与郑家人忌惮着蜀中陈王的势力,亦不想给陈王立下军功的机会,才迟迟没有商议拨派兵马的事。”

    “也是想等着,待处理了留在长安的乌孙探子,再调动兵马。”

    若任由郑家拖延此事,岂不害了边城百姓,白白让乌孙人得利。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

    郑明珠站起身,在殿内来回徘徊。

    萧姜亦随之起身,宽阔的身子挡在郑明珠面前,握住她的双肩。

    “想动手?”

    想又有什么用处。放眼朝野,有几个能用的人,现在她和萧姜的处境,甚至比不上长安城里实权在握的小官。

    孟元卿虽暗中拥趸萧姜,也不敢贸然在太尉眼皮子底下有太大动作。

    郑明珠叹了口气,还是点点头。

    “择日不如撞日,那就此刻动手。”

    “就我们两个。”

    萧姜垂眸,视线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郑明珠眉头一拧,踮起脚尖探上男人的额头。

    看着没病,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下一刻,她的手腕被攥住,轻轻向前拉扯。二人距离骤然拉近,男人锋锐秾艳的五官在面前放大。

    “不敢?”

    萧姜唇角微扬,脸颊的两口靥窝若隐若现。

    “谁说不敢?”

    郑明珠轻笑,“陛下想听我说这一句吗,激将法于我无用。”

    “诚如陛下从前所言,你我二人走到今日这地步耗费诸多心血,怎能冒险任其付诸东流。”

    “想行动,总要说出理由来。”

    萧姜攥着她的腕子,掠过青玉镯向下握住指掌轻轻揉捏。

    “没有理由。”

    “当年你执意去云川拿陈王的把柄,也没有给过我理由。”

    郑明珠被噎住。

    那次,她为私怨冒险去云川,萧姜确实义无反顾地陪着她去了。

    想到当时的情形,她有一瞬晃神。仿佛又看到那一幕一幕,萧姜坚定站在她身侧的模样。

    现在回想起来,竟也觉难辨真伪。

    该夸他太会装怜卖乖,还是那段各自虚与委蛇的时日里,有那么几刻是真的。

    尚在出神时,萧姜已折回内殿,重新换上一身简素的衣裳。而后直奔甘露殿正门,背着身子招手。

    “跟上。”

    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郑明珠咬牙切齿,暗斥几句便跟了过去。

    萧姜没说要去哪,只是吩咐人备下车驾,又让庞春送消息去长信宫。

    眨眼的功夫,他们二人已坐上去宫外的马车。

    “深夜出宫,太后不会答允的。”

    郑明珠看向车帘外天边的点点星子,说道。

    “于郑家而言,我不过一颗棋子。犯不上为此等小事起龃龉。”

    萧姜解释道。

    见宫门侍卫当真放行,郑明珠没再说什么,倚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车马摇摇晃晃行至宫外,一个时辰后才缓缓停在一处颇为简陋的巷口前。

    巷内点了几盏灯,昏黄的光只照亮小片地方,依稀能瞧见十数个身穿傩衣的男女围坐在大石盘前喝酒。

    乍见到生人,这些人划拳的动作僵在半空,直勾勾地打量着他们。

    随行的侍卫上前,低声道了几句。

    为首的巫傩起身喊了一嗓子:“来活了。”

    随后,众人纷纷起身,各自拿上自己的面具木仗。有一幼童跑上前来,稚言稚语道:“贵客请进来。”

    直到他们二人落座,这些傩人挥舞开唱,郑明珠也不知道萧姜到底打什么主意。

    只知道他出宫的借口是出来看傩戏。在甘露殿演了这样久,也难怪太后会应允。

    庞春此次没有跟出来,是他的徒弟三义带着一众黄门和侍卫,此刻正站在后头守着,那架势说是监视也不为过。

    他们给的酬金多,这些傩人也愿意卖力,把看家的本领都使了出来。

    戏唱至一半,几个傩人挥舞着火焰,方寸大的巷子里金光乍现,刺得人睁不开眼,四周景物霎时模糊。

    持续了几息功夫,后头的黄门和内侍再看向高台下,原本安稳坐在中央的帝后,早已不见踪影。

    这个时辰,长安城的大街上本该是热闹的,但近日廷尉府四处缉查乌孙细作,城中百姓便都躲在家中。

    天边缺月照在稀冷的街上,零星行人的影子被拉长。

    如今可算得上金尊玉贵的两个人,逃似得从泥泞深巷里跑出来,七拐八绕不知来到哪个坊。

    郑明珠一边走,一边卸下自己头顶的钗环,她又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衣裳,见今日这身素净,才觉妥当。

    郑明珠回过身,看向身后闲庭信步的男人,问道:“这下可以说说今夜要做什么了吧。”

    “陛下。”

    还未等萧姜回答,天边缺月忽被乌云遮蔽,淅沥沥的雨落下来,沾湿了衣裳。

    才歇两口气的二人又开始启程狂奔,最后在坊间随意找了家汤饼铺子落座,才算安定下来。

    郑明珠坐在长凳上歇息,身上的布料沉甸甸黏在身上,发髻也染上潮气,雨珠顺着发尾滴滴坠落。

    她斜着眼看向也被浇成落汤鸡的萧姜,眉宇间忍着不耐神色。

    她是疯了,好好的皇后不做,才大半夜跟这人跑出来。

    萧姜出来前,特换了身葭灰长袍,发髻也堪堪用一根布带子束着。雨水打湿了浑身的行头,他低敛眉眼静坐,卸下平日里的锋锐,倒好似来长安游历的穷儒子。

    郑明珠正欲开口质询,视线却触上男人长睫上残留的水汽。不知是不是雨水落进眼睛里,男人眼眶微微泛红,下意识闪避堂中的明亮烛火。

    这一瞬,她被拉回烟雨朦胧蜀中,他们在泥泞潮湿的山道上赶路,共撑一把小伞。为了争抢这伞,最后两个人都湿了衣袖。

    她心神恍惚良久,心头的怒意散了大半,好半晌才找回点当下的感觉来,干巴巴开口问:

    “接下来做什么。”

    “吃饭。”

    萧姜唤来铺子掌柜,让上两碗热汤饼。

    郑明珠蹙起眉头,直到两碗热乎冒气的汤饼端上来,也没想明白现在的状况。

    萧姜到底有什么目的。

    她看着碗中汤羹,终于是想明白了,随即抬起头笑问:

    “所以,陛下今夜本没有任何谋划,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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