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2/2)

    无

    如同他看见妻子，不会觉得她不知国耻是不对的，只觉她本该就是现在的模样，会发现草地比家里的床舒服，发现树下的阳光很好看。

    “叫醒你做什么，又没什么急事。”她说。

    现在吧，倒也不是面容老，而是有一种沉稳气质，加上长年灰衣与黑衣换着穿，看着便有些老气横秋，这种老气横秋也就掩盖了容颜。

    她道：“你睡着时，我见你一直不醒，就让定远去偷的，之前忘了，我要回去种起来。”

    大概在十九岁那年的夏日。

    温霁安看过去，发现一段月季花枝躺在地上。

    这样看，其实他也算长得好看的，年轻时一定也是个美男子。

    “若是为一段花枝就生气，那也太小气了，大不了下次来我也给一段花枝他，我觉得我们家花园里那棵黄色月季就很好看。”许流玉说。

    久到什么时候？

    ……

    许流玉突然想起来自己没有从抱节斋剪一段花枝回来，竟然忘了！

    温霁安想起自己睡前想到的事，说道：“皇上喜欢牡丹，初夏子明在外地弄来一盆墨紫色牡丹，花大如碗，家中人人称奇……”

    他问：“已是下午了吗，我睡了多久？”

    她轻轻坐了起来，想着身边没什么衣服，春喜与定远他们也没带，只好拿过一旁的帷帽，将长长的垂纱盖在了他身上，聊胜于无。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为何他与皇上渐行渐远，为何他不理解皇上，觉得皇上变了，登基后就忘了国家的耻辱、忘了曾经的誓言，为何皇上也对他厌烦，外出避暑却不愿带他在身旁……因为皇上除了国耻，还有其它，而他眼里再也没有其它。

    温霁安坐了起来：“这么久，怎么不叫醒我？”

    此时此刻，此情此境，从未有过的闲适惬意。

    因为他眼里再也没有其它。

    但这样是不是太麻烦了？而且作为学生偷先生的花好像不好，还是不要难为哥哥了。

    “是吗？那花呢？我怎么没见到，在哪儿？”许流玉立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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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霁安想，其实他本该将那盆花拿去给皇上看，与皇上讨论那花的，他不必强逼着皇上做苦行僧，皇上既让他做这枢密副使，当然是想一雪国耻的，大概只是看见他就觉得累。

    在她还在看他时，他伸手拉住她，将她带到自己面前，抬头亲向她的唇。

    是为了在朝中服众吗？老成一点也许更好使。

    他活得太努力，太压抑，那是他，他要理解，并非每个人都和他一样，比如皇上。

    从此他眼中再没有了其他，策马驰野，纵情山水，饮酒对诗，风花雪月……都成了罪过。

    他回道：“送去了祖父院中，你来时花期已过。”

    “哦……那我明年看！”

    她在旁边撑头坐着，懊恼那棵月季花。盘算着改日给哥哥写封信，让他什么时候下山就悄悄剪一段花枝带回家，然后让家中人再给她送过来。

    所以连皇上也说他无趣，妻子说他冷漠。

    他想了想，确实没什么急事，原本就准备今日寻访章先生的。

    许流玉指指自己旁边：“看——”

    许流玉编好了花环，拿过来放在温霁安头上，笑道：“你考过科举吗？这花给你戴上，也像个探花郎。”

    这样蓝的天，这样绿的叶，这样和煦的阳光，他有多久没看到了呢？

    温霁安道：“我不是探花郎，我是榜眼。”

    许流玉看向他笑：“可能有一个多时辰吧，怎么样，我就说这草地舒服。”

    温霁安醒来时，之前在中天的太阳竟已偏西，许流玉坐在旁边草地上，正用一地的野花和一根草藤编花环。

    陵阳之战，他所自豪的天朝大败，割让三座城池，纳岁币，以及……送走他既定的未婚妻子。

    她转头想和温霁安说这个大大的遗憾，却发现他睡着了。

    “你……”温霁安欲言又止，最后笑了笑：“但愿章先生不会发现。”

    的确不能忘国耻，可谁说记住国耻的同时不能同时看看身边的人，身边的事，身边的一草一木呢？

    作者有话说：

    在草地上坐了一会儿，他又躺了下来，头枕胳膊，看着头顶。

    许流玉吃了一惊，大有一种肃然起敬、另眼相看的意思，都疑心他是在说大话开玩笑，但显然他不是那种人，也不像。

    明明他没有被囚禁，没有眼盲，现在想起来，却好像有很久很久。

    所以他的青春年少在十九岁那年戛然而止，余生只有一个念头，打败北辽，收回北境三城，迎回金昌公主。

    她就知道！哪有人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还不累呢？她早睡晚起还犯困呢，他果然是在硬撑，就这么一会儿就睡着了。

    无论哪一桩都是奇耻大辱，是一个十九岁、意气风发的少年无法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