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2/2)

    他不止于杀,他也能生,而生杀于他,皆是手段而非目的,他要的,是这片土地和其上人心臣服。

    南初迟疑一瞬,随即跟上。

    南初气得十指发紧,他竟然还想勒索富户。但随即,一抹讽刺的弧度浮上她的嘴角。她迎上他沉骇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督帅自然有的是雷霆手段,就像水淹栾城。这般手段您尽管使,届时这座城池会如您所愿,被榨干所有油水,只剩恐惧和仇恨。既如此,你当初何必开西门,直接屠城,岂不连今日筹粮都省了?”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如有实质,从她因激动而微红的眼梢,滑过她轻颤的睫羽,落向那紧抿着的唇上——那柔软唇瓣已不似昨夜苍白,透着恢复血色的红润,他想起指尖无意擦过时的软嫩触感。

    一进他那间书房,她便撞见了她缝补的那件大氅,它就搭在椅背上,血迹依旧,甚至并未浆洗。她绣上去的连山纹露着,昭示着她那夜的失态。

    入夜萧翀回来,甫一踏进院门,便见厢房花窗前站了道素影。

    萧翀并未再近一步,只用目光无声的丈量和威慑,之后身体缓缓后撤,收敛锋芒,重新靠回椅背,语气缓和却也足够压迫:“意气无用,你若无良策,便回吧。”

    “我没有要你再出钱的意思。”

    南初收敛心神,压下那些纷乱的思绪,沉稳道:“民以食为天,若想局面稳妥,开仓放粮是首要之举。”她谨慎地瞄着萧翀神色,见他并无表示,便继续道,“然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修复堤渠、恢复农耕、复工复产,让百姓有所倚、有所期、有事做,才是生机之本,只是……”

    萧翀顺着她的视线也望见了它,却若无其事地将它拾起,收到了门口的木架上,和他未穿的甲胄放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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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及此,那被洪水淹没的田垄、呼号哭救的难民仿佛就在眼前,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悠闲地坐在她面前。一股冰冷的恨意压过了窘迫,她望向他的目光,清晰地淬了一层的悲愤与谴责。

    她略带不满地睨他一眼,却也只能心下腹诽。她眼下愁钱的事,地宫的资财,大约也只够解眼下燃眉之急。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旦不能及时复耕复产,一年的生计便泡了汤。而要修复那被冲毁的堰坝堤渠,又岂是笔小数目。

    一丝笑意漫上萧翀唇角,很好,她已完全讲出了他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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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残酷而冷静:“不若我将那笔钱财犒赏三军,再令将士们去‘拜会’城中富户,劝捐,米帛总是凑得够的。”

    她所有强撑的镇定和未出口的说辞,都在他这一瞥下脆裂,本能后仰,身体抵上了坚硬的椅背,想退不能退。

    这念头让南初既庆幸又绝望,庆幸于他并非一个单纯的好大喜功、凶残成性的将领,这让栾城还有一线生机,又绝望于恰恰他谋求更大,这几乎让“西渚”之名再无机会复兴……她心思沉沉地合上卷册,只觉其上每一个字,都似一把扎在心头的针,密密地疼。

    作者有话说:

    她看起来精神了不少,面色虽还带着疲态,却已有了些润泽,总算没白费功夫。

    她又想他这举动,绝非简单的信任,而是一种更居高临下的姿态:他毫不掩饰他的打算,也无所谓她知晓总数,因为他笃定一切尽在掌握。

    “你……”

    一股被看穿、被碾压的羞耻和挫败涌上来。但她随即凛然,这些财富取自西渚,用于西渚,天经地义,何须承他的情,又何必自惭形秽?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带了些戏谑,慢条斯理道:“那么你想怎样?我可没更多银钱给你。”

    岂料刚开了头,便见他已然抬步往主屋走,边走边道:“若为赈灾之事,进来说。”

    萧翀驻足,静静望着南初,待离近了,深邃的目光将她从头看到脚,目光扫过她恢复了些血色的唇瓣时,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一下。那个荒诞的梦境又不期然冒出来,被他强行摁灭。

    萧翀:哼。

    南初见了他,步履轻捷地开门出来。

    他又往她压近几分,带着浓重的玩味和威胁,盯着她的眼睛道:“牙尖嘴利……你最好有法子,确保我继续做这个‘不开杀戒’的恶人。”

    南初看着他坐回椅子上,又示意她坐,随即道:“既看完了,说说看你的想法。”

    她捧着那文册呆立了片刻,竟未料萧翀如此“大方坦诚”,相形之下,她此前亲入地宫验宝、夜半催款,所有小心翼翼的算计,倒显得稚拙又可笑。

    南初:求求你做个人吧!

    萧翀逼视她几息,唇角缓缓弯起,不错,小猫亮爪子了。

    萧翀自然看得出她眼里的意味,他脸上那点戏谑的笑意瞬间消褪,眸色沉得骇人,冷冷道:“巧妇若难为无米之炊,你倒也不用逞强。左右我已是个恶人,不介意再恶名昭彰一些。”

    她不得不佩服萧翀,短短时日,已将栾城底细摸了个透。

    南初只飞快地与他对视了一眼,便放低了视线,尽量平稳道:“你叫人送来的东西,我看了……”

    萧·不做人·翀每日逗猫

    她又细看他的分配,那些勾画将他的心思昭示分明:一些代表皇权的钟鼎礼器,是献给大梁皇帝示忠的,代表了西渚已臣服。而那几匹极品织锦和零散玉器,大约是给宫中贵人的。还有些被他封入天工司库房的难以急兑之物,想是留资待用。

    她迟疑了一瞬才低声道:“册本上那些钱财,还远远不够。”

    再看那下面的一些文书,包括了城中官仓现有囤粮数目、部分逃跑被抄没的权贵府邸囤粮数目,以及粮路和粮食采买来源、价格、周期等。再便是赈灾可用的人手,工匠、部分士绅、粮商,以及他手下一支亲兵皆可调用。此外便是栾城当下人口总览,以及赈灾相关其它林林总总,十分详尽。

    他目光停留的功夫,超过了威慑的尺度,令南初莫名觉出一丝……贪婪的暗火。

    南初被他直白的反问弄得有些窘迫,下意识解释,可随即便意识到他分明是在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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