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1/1)
一万两千五百三十六匹战马。
她几乎就要答应下来了,几乎就要把自己的清白名声献上去,她甚至可以给出更多。
有了这一万多匹战马,她可以训练出多少骑兵?
在与异族的交战中,因为没有足质足量的骑兵,大宋始终只能打防御战,就算将敌军击退,人家有骑兵,来去如风,你不仅追不上,而且只要你一追,阵型一跑散,人家立刻就可以回过头来杀你一个措手不及,反败为胜。
这种痛苦是所有边境上的宋将都切实体会过的,可没有什么办法,大宋的马政全是槽点,只有天子脚下这点战马,朝廷像个吝啬鬼一样死死攥在手里,隔三差五拥着官家去巡视一圈,看一看那些皮毛光滑,膘肥体壮的畜生,却从来没想过用它们改变哪怕一场战争。
所以她不怕丢人地承认,她也没打过以骑兵为核心的仗,她听了这一万多匹战马也心动。
心动了,她上半身就下意识微微前倾,想要更迫切地听一些关于战马的消息。
她只是做了这样的一个动作,童贯的使者就低了头,准备更详细地汇报那些战马的神骏,也更进一步与她敲定这笔交易的细节。
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迟疑了。
他是一个孝顺的儿子,絮叨自己入宫被童贯提拔,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神情是做不得假的——那不仅是孝顺,还掺杂了许多忠诚的热爱,他的神情告诉她,他是忠诚到了愿意为太师而死的程度。
这样一个人只要有一线生机,不会让童贯忍受被她臧否的屈辱。
她和童贯的交易里就充满了这种臧否。
赵鹿鸣看着他,看清他,忽然意识到童贯面临的处境很可能比他所说的更差。
“诏令先不忙,”她说,“我先派人带几车钱帛去太师处吧?”
那汉子一愣,“帝姬赐钱何用?”
“我借给太师,让他先将战马买回,再将溃兵聚拢。”
汉子的脸一瞬间就白了。
在他被领下去受赐酒饭时,那张脸仍然是惨白的,他的嘴唇嗫嚅着,一直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
她见了也不以为意,对王继业说:“派个腿脚伶俐的去附城,替我将李世辅寻来。”
不会有一万两千五百三十六匹战马。
要是真有这样的数目,那他童贯就仍然是那个权倾朝野,大半个皇宋都在他手掌之下的权臣。
他要是有那样的权势,朝廷里别说是参他的折子,就是赞美声不够洪亮的人都要被他记一笔!
但这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帝姬会不会信呢?
童贯坐在一把掉了漆的木椅里。那木椅上了年岁,只要有人坐上去,稍动一动,它就要咯吱咯吱地响个不停,很影响到太师的威严。
但太师硬是稳稳地坐在椅子里,任凭幕僚和仆役进进出出,那把椅子硬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椅子没有声音,童贯头上的幞头,身上的圆领袍服,也都是新而洁的。
不仅如此,圆领里面透出的几层罗纱上,一层层地隐着云纹金线,与那件质地精良,朴素庄重的绛色袍服相得益彰,衬得童贯虽然苍老,却依旧有着不怒自威的风度。
这其实有些不同寻常,因为童贯已经是个老人,他更喜欢洗过几次的半旧衣衫——虽然会影响到版型,可他认为那样更柔软,况且他已经有足够的权势,根本不需要衣衫来为自己增光添彩。
但他现在就是如此这般,穿得像个新科状元一样坐在距离汴京城不足百里的,某个小镇上最大的乡绅的家中。
他的脖子挺得很直,见到捷胜军前军统领辛兴宗走进来,就问他:
“二郎,洛阳可有回信?”
童贯平素只这样唤自己身边的亲信内官,今日这样,显见是对辛兴宗与众不同的恩宠和拉拢,但后者只是皱了皱眉,摇了摇头。
“许是路上耽搁了。”他轻声道。
“这般惫懒的杀才,”童贯就骂,“待他们回来,一个个都该刺配河北去!”
骂声很洪亮,中气十足,听得门外的捷胜军亲卫们就缩一缩头。
现在又该这个极受童贯信任的将领出言劝慰几句了。
但辛兴宗就什么都没说。
于是骂完一句,又骂一句,直到骂不下去的童贯终于收了声。又过一会儿,他用浑浊而含糊的声音低低说道:“太上皇也难。”
“难归难,”辛兴宗说,“到底令儿郎们齿冷。”
这个强撑着的老太监忽然撑不下去了,一双眼睛通红地望着外面的晴空万里,像是要透那一层层蓝色的幕布,将居于其后的神仙揪出来,质问一句。
神仙就躲在一层层的帐后,帐是蓝色罗纱的,但并不显得枯燥,因为蓝有深浅,罗纱的工艺也各不相同,有销金的纱,有泥金的纱,有织金的纱,星星点点的金光裹在深深浅浅的蓝色罗纱中,坐在里面的人就像是坐在星河旁,坐在天宫里。
有氤氲的香,不知从哪里轻轻飘进来,幽静得让坐在里面的神仙几乎忘记世俗里的烦恼。
可有人偏将他从虚无仙境里往外拽,“太上皇,太师那处可等不得呀!”
一拽,就拽进了烂泥塘里,拽得太上皇狠狠地一皱眉。
“一匹足要五十贯……”
“而今北方有战事,战马价格不比以往,”那人说,“足要百贯才得赎买。”
一匹就要百贯,这一万多匹,岂不是一百多万贯?!
要说太上皇能不能拿出来这笔钱,他咬咬牙,是能拿出来的。
童贯裹着他跑到这里来,自然也四面敲打了各个州县,尤其是洛阳以西的税赋,都被截留在洛阳,没什么别的用途,一是用来养着西军,二是给太上皇修宫殿,尤其是太上皇这里,每个月吃用加上修缮宫殿,怎么不得个二三十万贯?
尤其眼下西军又散了,要是太上皇真就狠下心苦一苦自己,这笔钱他是拿得出的。
拿出了钱,童贯就能将溃兵收拢回来,也能将战马赎回来,他手里握着兵和马,再理直气壮找蜀国长帝姬要一条生路,朝廷看在帝姬镇守河北的份上,也不能再难为他——
可那于理不合呀!
凭什么让他出钱!
那,那……那都是朕的钱!
“不给钱,太师就无法聚拢捷胜军,”那人又在一旁催,“太上皇若是失了太师与捷胜军,又有何人再能拱卫太上皇身侧?”
他这样一句接一句,已经是很不成体统的,可这十万火急的眼下,他已经是顾不得了!
西军已经因为没有粮饷解散回家种地去了,金人却又来了!
童贯再不能带着兵回来守卫洛阳,万一要是太原有失——怎么着太上皇你老准备请唐太宗上身,一骑当千开无双吗?!
可他心急火燎地刚准备再催几句,太上皇忽然抬起头了。
那如河流一般的蓝底流金罗纱帐内,白面微须,俊秀清隽的仙人轻轻闭上了眼。
有晶莹的泪,轻轻打落在细麻道袍上,碎了一地的流金年华。
如星河般美丽的罗纱帐内外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等待总让人焦急,可再怎么焦急,一天又这样过去了。
到得太阳落山,那深蓝如罗纱般的夜幕上坠了一条流金似的星河时,太师就说睡不着,要搬一把椅子出来坐着。
椅子吱吱乱叫,太师也不在乎,他身上那套像模像样的衣服也不见了踪影,现在他又换了一件洗得半旧,有些褪色的圆领袍子,坐在已经很凉的农家大院里,看星星。
他的太上皇在天上,淌眼抹泪,就是端着不肯下来;他的捷胜军也在天上,几人、十几人、几十人为一队,散在汴京附近的村落与乡野,牵着天驷监的马,肯定还有不少附近村人的猪羊牛马,散作了漫天的星。
京中已经有小股禁军出来,四处开始抓这些溃兵,要不得多久,就要抓到他面前来,而他的钱已经用尽了,他的兵也已经逃尽了,身边只有这几百人,他是既没有兵力去收拢溃兵,也没有钱粮去赎买战马。
一个名声败坏的老头子,老阉狗,谁会收留他?
蜀国长帝姬也不会蹚这趟浑水的。
那他就只能带着这几百个忠心耿耿的亲卫和内官走上一条死路了。
童贯坐在破椅子里,下意识就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想喊人端一面铜镜过来,看看他枭首后到底是什么模样。但他又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觉得它过于僭越。
秋夜的院落并不算很静。
草虫渐渐歇了,却多了许多窃窃私语。
童贯都听得到,他听到了内官们的啜泣,听到了亲卫们的叹息,他还听到辛兴宗的窃窃私语。
那个曾经抱着他的腿,亲亲热热呼他为阿翁的西军将领说:“咱们总不能和这阉货绑在一条船上!”
他听着听着,不知道是自己的幻觉,还是风里就传来了这样的震动,他看着那深蓝色的夜幕里渐渐起了一丝金红,比鲜血还要深沉,比鲜血还要明亮!
那金红的尽处有马蹄声向他而来!
那是禁军来了!
是反叛的亲卫来了!
是官家的旨意来了!
童贯睁大了眼睛,腿脚软得像泥一样,却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俺是个粗人,一辈子只懂打仗,”他像是对来人说,又像是对自己说,“俺死也得站着死!”
那从晨曦中来,骑在马上的身影就笑了。
“太师何出此言?在下领帝姬之令,正为救太师于水火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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