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1/1)
赵鹿鸣看待自己的指挥和掌控力一直是非常谨慎的。
她没有领兵作战的能力,这一点不管她举多少铁都很难改变,尤其是她并没有那么多时间用来举铁——作为神霄派侍宸,她得在河北各地修建神霄宫,建筑不气派没关系,哪怕是用草舍茅屋篱笆院子也行,但必须有足够的祭酒,足够宣讲教义的道士,这些道士替她用政教合一的方式抓住河北百姓的脑子。
李素不是说即使是农闲时也不希望百姓们闲下来吗?
她也非常明白,所以在小道士四处抓一抓野赌的时候,她还得费心找一些同时具有写作和宗教技能点的人来,替她写点寓教于乐的东西。但会写作的人通常不那么乐意听老板话,她就必须自己审查这些教材,生怕打工人夹带私货。
这只是冰山一角。
她花时间选出祭酒派出去,和地方官员协调,还得花时间选出督查官继续往外派,看看有没有道士离开她眼皮下就立刻重操旧业,干起本格派神霄道士那些欺男霸女专横跋扈的事儿。
眼下秋收过了,各地的粮仓是不是已经修好?哪里旱了?涝了?是不是有坏笋同她打擂台?她可比珍大爷更有精神头,拿两只山鸡兔子递了粮税是万万不能的!唉,要是能给宗泽老爷爷两刀劈出个十字花,分散到河北各地去,她不就不至于累成这样了吗?
在这些琐碎而繁重的教务与庶务之后,她还必须拿出时间和精力来接收战报,思考战势,确定接下来宋军行动方向,并说服那些在职务上并不直接受她统率的将领和官员。
所以她实在是没有那许多精力去举铁的。
没举铁,她就没有穿甲拎马槊骑着战马万军从中取宗望狗头的能力,更别提全副武装手持两把开山大爹如李逵一般冲进敌营砍瓜切菜了。
没有这样的经历,她的威望就只能建立在她的决策始终正确,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上面。
但现在连她也不知道,完颜宗望到底是怎么了?
她已经小范围改变了历史,她站在某一点向后看时,是应当骄傲的,她有这个资本。
但当她向前看,那原本清晰的道路上布满了暗红色沉重的雾气,她再想往远处望一望,找到一条捷径时,那捷径再也不见了。
在旧历史线上,她知道完颜宗望的指挥水准很高,作战也相当勇猛,因此按照他的水平不会有这样低水准的惨败。
但那个完颜宗望没有遇到她,也就没有遇到那些奇奇怪怪的困扰:
他的粮仓里没有刨食的硕鼠,因此不会离奇失火,军队也就不会断粮;
他的兄弟子侄虽然骤富,但仍然保持着一颗进取的心,他们都愿意倾力支持他,而不是眼神阴郁地站在都勃极烈下首,盘算如何报复回丧子之仇;
太祖与太宗兄弟两支已经有了些龃龉,但因为南下的战利品太丰厚,还不会开始内讧;
契丹人被灭国是很痛的,但金人慷慨仁慈地饶恕了他们曾经的狂傲,他们也就安分守己地继续活下去了;
只因为有了这样一位公主,这些原本不存在的障碍凭空生了出来,变成了完颜宗望面前需要翻越的一座座山。
但问题是,他现在到底翻没翻过这一座座山呢?
哦,哦!
她是不是还忘了?还有一座高山挡在这个只有三十余岁的女真人面前,那是千古名将也无法翻越的死亡之山啊!
有个声音在心底响起,对她说:为什么不试试?
她知道完颜宗望的寿数就快要到了,他不死在今天,也要死在明天,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现在是不是也该身体有恙了?
她也知道她那些走私造假倾销配货的经济犯罪行为给他恶心够呛,那东路军怎么就不能爆发一场内讧呢?
她还知道契丹人心存不满,在金国爆发了几场小规模的起义,怎么就不能来两场兵变,让完颜宗望有心无力,只能停下脚步整顿中军,无暇顾忌前军呢?
窗外有古树,春时纷纷洒洒,白花飘零,秋天有红叶一片片落在池中,又引来许多傻傻的鱼儿唼喋不休。两个小宫女站在池边看得有趣,捂着嘴咯咯直笑。
她就这么坐在窗边,出神地看她们、看红叶、看那鱼,直到有人走进来。
“宣抚司收了那许多请战书,须得帝姬拿个决断。”
宇文时中和刘韐坐在堂屋里,一听到通报,立刻就出来迎她。
除此之外,多一个人也没有。
这很不合规矩,毕竟开会时没有老板等下属的道理,赵鹿鸣立刻判断出他们俩密谋了些什么事。
但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笑吟吟地就走进来坐下了。
“怎么不见其他人呢?”她问。
刘韐说:“唐县一战告捷,河北士气大振,只是而今请战者愈多,臣与宇文相公皆不能决断,又怕在众将面前露出忧色,不利军心,因而请帝姬为臣等明示。”
她走到主位坐下来,“两位是怕完颜宗望诈败吗?”
两位互相对看一眼。
刘韐虽然是儒将,毕竟是个守前线的将领,身材也略壮硕些;宇文老师则是个纯粹的文官,清隽消瘦,举止更为文雅;但现在他们俩的姿态是一模一样的,都把手收进袖子里。
加一起年龄差不多是她的五倍,但满脸的虚心受教。
还揣手手。
翻译翻译:我们也发现大家在发癫了,但也说不准是个利好不是?泼冷水不利于我们的威望,需要一个背锅的,公主殿下,请背上吧。
“相公们能阻了一封请战书,”她问,“全河北的请战书,相公们能不能阻?”
“总须令人信服才是,臣正因此发愁。”刘韐说。
“恐怕寻不到理由。”她说。
宇文时中在一旁揣手手,突然说道,“帝姬能拒了河北上下决战之心,能拒朝廷大义否?”
当然,不能拒。
主战派和投降派有时候界限并不那么清晰,甚至可能只有一条线。
这话可以用来刻薄耿南仲这种奸臣小人,也是宇文时中给她的一个警钟。
完颜宗望入侵了河北领土,边境线上的沧州、霸州、雄州、保州、定州,没有一个州县是应当被金人铁蹄所践踏的,没有一滴守军的鲜血,百姓的热泪,是不应当被偿还的。
帝姬擎起了保卫河北的大旗,却将战线收缩在真定河间,这已经是牺牲了最前线州县生民的尊严和利益。在唐县大捷之前,她可以解释为彼军势大,只能收缩防守,是不得已之事。
但这场胜利将这个理由削弱了。
金军也是凡人组成的军队,也可以被打败,那我们凭什么要忍受最前线州县的沦陷呢?
作为整个河北实质上最高的军事统帅,蜀国长帝姬,您有什么理由不出兵收复失地呢?
——这将是朝廷会对她作出的诘问,但不止朝廷,甚至还有谏官、太学生、民间、以及无数原本站在她这边的主战派盟友。
他们都会问她:你为什么还不收复失地?
如果她沉默地将主力继续死守在几座防范周全的大城周围,汴京的风向就会有更进一步,也更危险的演变了。
第一个人会说:“唉,到底是个妇人。”
“难为帝姬在河北操劳许久,”第二个人说,“她原是金尊玉贵之人,不在宫闱内,也当回名山大川中修仙,不理俗事才是,到底是咱们太难为了她。”
第三个人就说:“是也,是也,既然河北战势如此顺利,也该选一个官家可心的人过去,将帝姬替换回来了。”
这就是朝廷的大义。
凄然老师总是这么凄然,她心里嘀咕,明明爱着官家,但良知促使他还得给她提个醒。
“我想着,咱们能约束了军中的将士,却也不能冷落了后方团练义勇的拳拳之心哪。”
朝堂上的事宇文时中很明白,一聊到这个,他就不懂了,悄悄去看刘韐。
刘韐摸摸胡须,眼神有点复杂地又看她一眼。
“帝姬欲遣哪一路义军往唐县为援?”他问。
“祁州离咱们也近,离唐县也近,别人的请战书刚送到时,他们已经送到第二封了,”她笑眯眯地说,“就调三千祁州义军往唐县,如何?”
宇文时中和刘韐就一起起身,行了个礼。
这个作战指令在接下来的军事会议中被很顺畅地通过,并且执行下去了,几乎没有什么风波。
毕竟在场的青年军官一个个看起来都有点憨,但谁也不是真憨,没有一个人说出“帝姬遣这三千义勇往唐县,绝非真援军,不过是借他们的性命试一试金寇的轻重罢了!”这种真相。
只有一个岳飞起身请命:“臣愿前往唐县,襄助义军。”
她默默地望了他一会儿,心里许多个念头搅来搅去,最后还是点点头。
“那就劳烦鹏举了。”她很客气地说道。
就在第一场唐县之战结束后的第十天,休整完毕的金军又一次发动了攻击,于是第二场唐县之战又开始了。
又开始了。
……赢了!又赢了!
捷报第二次飞进真定府时,就连赵鹿鸣都懵了。
“我难道是什么天生锦鲤吗?”她颤抖地问了自己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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