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1/1)
唐城中,到处都是一片拥挤混乱。
有城外逃进来的人,毕竟金军来了,附近村镇里的老百姓都很害怕。金人并不残暴,至少不比曾经将三府十一州扛在自己肩上的杜帅更残暴。
但这不代表什么,金人虽不残暴,但也不是什么王师,他们经过村庄,也会挑挑拣拣,将里面的青壮年男女带走,至于带走后男子是用来当役夫,又或者将妇人分给哪个杀敌勇猛的士兵当女奴,这都看统帅的一个想法。
那些留在村庄里的老人和稚童就很苦,他们不能依靠菩萨太子指缝里流出的这点慈悲熬过即将来临的寒冬,那就只能携家带口,在第一个,第二个逃进村庄报信的人大喊大叫时,赶紧收拾起包裹,奔着唐城而去。
他们当中有些人在唐城没有亲眷,无法投亲靠友,身上只有那两吊钱,也不舍得寻客舍来住,但城中百姓是有智慧的,他们会在自家院子里搭个草棚,一天收三个钱。
这些住在窝棚里的人自然是很可怜的,可他们很快就成为唐城里最令人羡慕的群体了。
因为官员下令,拆房子。
那是个将近花甲的小老头儿,瘦削的脸,瘦削的身,再加上细细长长的胡子,整个看着就像根毛笔,他领了宣抚司的差使,具体什么差,百姓们讲不明白,可他们都知道,他手下是有兵的!不仅有兵,那兵还在城中大掠!
不掠钱粮,专掠木料!
城中有花木,都被他领兵砍了刨了,那大户人家看着自家千金购置的园林景致被刨了个稀巴烂,就气得脸色发白,“长公主在这,也断然不当如此专横!”
那小老头儿就阴恻恻地一笑,“长公主是天上的人,一心为国,不求名利,不似我,半截身子入土才谋了这个差,饿得两眼发绿!若这几日有得罪,诸公多多见谅哪!”
这是什么话,那些大户就四处去寻公道,可坐镇唐城的知州就说:“你们糊涂!他如今敢不要脸面,都是为了功绩,若能助宇文宣抚功成,难道你们就没有功劳在其中吗?”
大户人家就只能噙着眼泪,看小老头儿在城中龙卷风一般,把所有的树木都给砍倒往城外运,可是新入城的女道官说:“还不够!”
长公主下了令:要船,要木头!越多越好,不管是谁的房子,谁的树,甚至是谁的棺材,不计一切代价,不留一丝情面!
船有,不管是官船私船,全部都被征用了,但是不够,那就必须用木头来补,但这命令下的急,对于定州人来说就成了一场天灾——不打仗时,百姓们尚要四处砍柴,因此并没有那许多林木用来砍伐,现在宋金大战如此,定州早就被坚壁清野过,再想要大量木头,更没处去找呀!
城中早早预备下守城战用的木料都被征用了,然后就是这些树木,再然后是木器店的棺材,还不够,那就拆房子。
那几家幽静美丽的园林,扫过一遍树木还不够,又开始拆亭台,亭台拆完也是杯水车薪,再问一句,家中女郎能不能从绣楼上下来啊?房梁要,楼板要,柱子更要了!别说拆你一家,宣抚司有令,一条街都要挨家挨户拆过来!
官府要拆家,大户人家还能忍着肉疼,幻想着来日里那一份功劳,够不够给自家孩子谋一个前程,攀一门好亲,可寒门小户的老妪就只能坐在地上哭。
王穿云站在她面前,嗫嚅着嘴唇,“来日里,都算你们的功绩……”
“我家只有这三间房,没了房顶,我都不知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她抓着地上的土,扶着被拆成一个空洞的门框,岁月在脸上留下的沟壑都被泪水填满,“仙长啊,我辈草芥,要功绩何用啊?”
王穿云就浑身颤抖起来。
“殿下会给你们盖回来的,”她说,“殿下一定会给你们重新盖起又大又好的房子……”
老妪没听见,有小娃子跑出来,抱着老祖母哭,她家的青壮也都在宋金大战的战场上当了役夫,拆了她家的房子是最便当不过,毕竟这样的人家有什么反抗能力呢?
王穿云冲进县府时整个人是有些激动的,但她还是记下了长公主的教导,把那些激动的怒气都藏起来,她说:
“县府还有没有地方住?
“为什么不能让百姓住进来?
“那就拆了它!
“说的什么屁话!有人住的地方都拆了,你和我说没人住的地方不能拆!
“知道我是怎么进的灵应宫吗!”
“来日从深山里拉些木料回来,补贴给他们就是,”小老头儿就很平静,“大战在即,祭酒不当为此事乱了心神。”
流水一般的木头缓缓出了城,用全城征调来的车马运着一路往东走,果然就如长公主所说,那上面什么都有,有树木、门板、房梁,还有老人家的棺材板,汇成了一条寄予深切厚望的长河,缓缓向着湖东岸而去。
“我不明白,”她说,“与其这样大费周章只为救他们回来,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干脆不打这一仗,咱们守着城不就行了吗?”
“祭酒是现在不明白,还是这一仗还没打之前就不明白了?”
王穿云就闭了嘴,想想还是不服气,“我不知兵。”
“这世上原本也没那些知兵的人,”小老头儿说,“那些投笔从戎的书生,为妻儿赚一份饷金的农夫,还有安坐禁中的相公们,都未必知兵。”
他们不知兵的后果,就是唐县的百姓只能一边擦眼泪,一边用干草搭了棚子在头顶,再用家里的被子做个门帘,熬过这个漫长的冬天。
可倒回来想一想,就连王穿云也想不到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他们很难。”她说。
“刘宣抚更难,”小老头儿说,“刘宣抚麾下的大宋将士们,更难。”
开弓没有回头箭。
战场上后悔的人就更多。
刘韐下令,每隔六个时辰,就让第一线的士兵退回来,将后面的轮换上去。
那些退回到大阵中的士兵什么样的都有,有满脸满身是血需要包扎的,有四处找水喝的,有一屁股坐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干粮开始吃的。
也有哭的。
农夫在那哭,“我不曾多看她一眼!我离家时,我妻追到路边来看我,我都不曾多看她一眼!”
书生也在那哭,“我死是为了皇□□,我没有什么遗憾,可我母守寡多年,将我拉扯长大,我意气用事,留她老年困苦,我不孝!”
蜜蜂小狗就不嚷嚷了,他坐在一块石头上面,他也不知道这片水草丰茂的荒原上怎么就有了一块石头,他孤零零地坐在无数同袍之中,活着的,死去的,那些推搡过他,嘲笑过他,与他一同长大的人,突然就都不见了。
“名将都要来这么一遭吗?”他叫住了路过他身边的岳飞。
岳飞停下想了想,“我称不得什么名将。”
“那你经历过吗?”
岳飞点点头。
“一次?”
“很多次。”
蜜蜂小狗这时候就哭了。
“你见过你身边那么多人战死,你也受得了吗?”他说,“你也太狠心了!”
岳飞想了想,“这世上,你最敬爱谁?”
“我爹我娘!”蜜蜂小狗立刻说,想想似乎还可以改一改,就抽抽噎噎地说,“我也很敬爱长公主殿下……”
“郎君是孝子,我虽没有郎君这样率直的性情,”岳飞说,“但天下为人子者,心中所想不过如此。”
“将军?”
前面忽然有一阵躁动,岳飞就没再说下去,匆匆地走了。
蜜蜂小狗坐在那抽抽噎噎了一会儿,有人匆忙地抬着一具还在抽搐的躯壳跑过去,他就忽然又大声哭起来。
这也太难了!
在这片战场上,所有人都很难,哪怕是名将如完颜宗望也没办法倒着活。
他惊异于那位灵鹿公主,竟然不声不响地藏着一支骑兵!
这样数量的一支骑兵,她之前隐忍着没有拿出来,放河北义军在邯郸城下血流漂橹,所图难道就为此刻吗?
完颜宗望的中军已经将宋军围在了湖边,准备慢慢地绞杀,后面的兵马只留下了不足万余,都是他压阵的精兵。
但现在他立刻改变了方案:
“宗弼!”
“在!”
“将后军轮换向前,令兀惹雏鹘室部迎击敌军突骑!”
“是!”
殿后的士兵听了一声令,便整队向前,穿过一层层的阵线,穿过那些奚族、渤海、契丹、以及辽地汉儿敬畏的眼神。
他们最后走到了接战的第一线上,对面那些新轮换上的宋兵见到了,就很诧异。
有人高声挑衅,问他们是哪里来的杂种。
这些压阵的女真士兵抽出了长刀,平静得像是压根没听见他们的挑衅。
准确来说,他们不仅没看见对面有人在挑衅,他们的眼睛里,根本没有活人。
这是一场狩猎。
他们可以慢慢围困绞杀猎物,这样省时省力,但如有必要,女真人也懂得速战速决的精妙技艺。
这是一场盛会。
现在它来到最盛大的部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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