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1/1)

    一场败仗,但真定府的老百姓并没有特别难过。

    他们最开始是很自信的,当母亲的总认为自己儿子天下无双,当妻子的也希望丈夫有万夫不当之勇,当女儿的滤镜就更重一些,既然爹爹在家里耀武扬威,出门总得有点本事吧?

    尤其那时还是顺风仗,一条街上的汉子结伴去参军了,妇人也聚在一起,充满憧憬地聊起几品官开始有诰命,那诰命的衣服是什么料子,什么底子,上面绣了什么样的花,又要用什么样的头面去配。

    说着说着,好像头面已经戴在自己头上,一个个就咯咯笑,笑得傻乎乎的。

    可当风言风语传进来,说是大军在唐县遭了围困,已经死困数日,数万将士生死不知时,她们一下子就从凤冠霞帔铺就的七彩云端上摔下去了。

    这些傻乎乎的妇人一下子就懵了,关上门狠狠地哭了场,从梦里醒过来,就又变回家中男人尚未从军时的模样,甚至比那时更加坚强。

    她们忙碌地开始清点家中的存粮,夜里也要每家出一点灯油,凑在一起纺线织布,眼皮还肿着,可脸上的泪已经干了。

    等到男人回来时,看到家里收拾得整齐干净,就感到非常惊奇。

    “俺也算是生死之间走了一遭,”他说,“也不见你记挂。”

    “没空记挂你,”妻子硬邦邦地说,“要是真叫金寇打到真定城下,还不知城中是什么光景,你要是回不来,一家子老小都靠我一个,我不能哭!”

    说完了,撑不住就开始小声哭,丈夫坐在家里的草席上,过一会儿也就哭了。

    “没给你挣回一个诰命,”他说,“俺还把你拿嫁妆购置的那套甲给糟蹋了……”

    糟蹋自然不是拿去换酒抵债那样糟蹋,那甲原就是旧的,小门小户看不真切,稀里糊涂买下来,在战场上走个三两遭,叫金人乱刀剁个几下,就糟烂了。

    妻子听了很心疼,哭得就更厉害:“甲片没背回来?”

    丈夫嘴唇嗫喏着,蚊子似的哼哼,“走着累,给扔了……”

    话一说出口,就叫妻子拿了一个藤枕狠砸了几下,丈夫后背上有伤,缩着脖子浑身就是一哆嗦。

    妻子赶紧又把枕头扔一边了。

    “就不能指望你!”她说,“指着你的功劳换米下锅,老小都饿死了!”

    两口子就这么噪噪切切地说几句亲热又掺着抱怨的话时,忽然有人敲门了。

    “张四哥可在么?”邻家那个一起参军的小兵在门外喊,“营中发钱了!”

    丈夫一下子就蹦起来了!

    妻子比丈夫蹦得还高!

    宇文时中摸摸胡须,有点不好意思。

    “此非殿下之职,军饷原该朝廷筹措……”

    “先生这么说,那我不发了。”长公主说。

    老师就囧了,好在没囧几秒,长公主就把话又圆回去了:

    “我的道观荒山也都是爹爹与兄长赐的,我的钱拿来发军饷,先生千万不要觉得内疚。”

    老师又摸摸胡须,“宫中赏赐殿下的钱帛皆记录在册,臣只怕粮饷数额巨大,府中内库……”

    “不要紧,”她说,“还没发到我自己的钱呢,咱们现在花的还是完颜宗望的钱。”

    老师就死机了。

    花金人的钱,似乎很不对劲,他也不是真空球形鸡,知道夏天时宋金边境上猖狂走私来着,但那时宋金还是暂时休战的状态,现在都已经是生死仇敌,还花人家钱,感觉好像就有点不厚道……尤其是到朝廷那,好说不好听呀。

    赵鹿鸣一眼就看出老师脑子里有点什么迂腐的东西,她就一乐,冲尽忠招招手。

    一会儿的功夫,尽忠就端来两块马蹄金了。

    “先生你看,”她用特别尽忠的语气说,“这两块金子,哪一块是金人的,哪一块是宋人的啊?”

    不管哪一块,扔进真定城里,都能听到一声美妙的响。

    士兵们回到城中,有家的可以回家,没家的住军营,离开附城军营这几日,城中妇人们按照长公主的吩咐,将军营里里外外洗刷擦拭得很干净,连淘干净的粪坑都要洒一遍石灰粉消毒。士兵们几日不眠不休,现在倒在被子上,一觉就睡了十几个时辰。

    等到再睁眼,营内营外到处都是找饭吃的恶鬼,犒赏就是这时候发下来的。

    发就发了,还是走的灵应宫路线,李素那出钱,这位大主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发出去的每一笔钱,盯着每一只伸过来的手,这就导致了某些人想从手里偷偷抓一把塞口袋里很不容易。

    某些人就生气了。

    生气的不是尽忠,尽忠一听到这话就会很不高兴:“拿俺当什么人?俺可是从殿下那拿钱的!稀罕这点军饷!”

    生气的是宣抚司某些文官,这群文质彬彬的老鼠在数次试探,折戟沉沙后,就准备直接搅局了,他们说:“到底是出师不捷,宣抚当知慈不掌兵,而今不罚反赏,岂不失了度,从此令士兵对军规失了畏惧?”

    宇文时中说:“这一战该罚的有我,我不知完颜宗望设下陷阱,令大军有此倾覆之险,我已上奏朝廷,想来朝廷自有明断。”

    “啊呀!宣抚何错之有?分明是那般武夫急功冒进……”

    “我也知他们急功冒进,”宇文老师发出了可疑的哽咽,“只是我宣抚司上下参谋机宜无数,竟无一人助我……”

    老师眼圈红了。

    老师凄然了。

    老师两只眼睛凄然地向上看,好像要穿过屋顶去看一看这不公的世道,凄楚的人生。

    不错,他在公主面前总是很凄然的,可他在下属面前并不凄然啊!

    现在他特地凄然给他们看,这一圈文官就全部都感到了芒刺在背,汗珠从一个个额头上冒出来了:都是东华门外溜进来的,谁听不懂宣抚的潜台词啊!

    ——这仗输是输了,可你们这群参谋怎么战前就一句反调都没唱过呢?要你们专门用来扯后腿,吃军粮吗?那就别怪我拿你们扛黑锅了!

    一群人都低眉顺眼了,“将士们经此苦战,血战四昼夜而不曾溃退,忠心可嘉,勇武堪赞,确实该赏。”

    “嗯,”宇文时中说,“诸君这几日也颇为辛苦,也该赏。”

    “我等不过书生尔,不能临战杀敌,何敢称劳苦?”有人赶紧说,“我们就不必赏了。”

    宇文时中摸摸胡须,似乎感觉满意了。

    尽忠是有些嘀咕的。

    “白花花的银子散给了那群武夫,”他小声说,“比往日还多了一倍!”

    “那你说,”赵鹿鸣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干?”

    尽忠这话就接不下去了,要是宇文时中给的,他就夸一句“宣抚心善”,但公主这人心也不善啊!

    既不善,也不傻,他就只好说,“殿下必有高明筹谋!”

    “你说我憋着坏。”她说。

    尽忠小脸就赶紧一白,“殿下冤死奴婢了!”

    “唐县百姓因我受灾,可这几日依附真定的百姓太多了,我不能厚此薄彼,”她说,“我将钱发给军士,是酬他们英勇作战,也是为了借他们手,将钱送给百姓。”

    整个真定都吵吵闹闹的。

    所有的客舍都涨价了,涨得不多,老板很有理,说原本住两个人的客房现在住一大家子,而那些住十几二十个的通铺恨不得住上十个,虽说收入像是增加了,可成本也增加了,尤其是打架的丢东西的被跳蚤咬了虱子叮了睡在客舍里病了认为是被瘟疫感染了的,吃了他家东西闹肚子这种事,老板都已经百口莫辩,人淡如菊了。

    这样吵闹下,有老板就涨了一大截,没到第二天,也就是第二个时辰,刘韐就冲过来给他家老板拷走了,说起来简直跟笑话似的,谁听说过宣抚副使干这种活啊?

    满城都是人,城内城外都是人,士兵发的钱就有人盯上了,算命的卖艺的说书的,还有各种河北正宗安徽小吃,每天清晨各路小贩就在城门口守着,一开了城门,立刻推着小车冲出去,在附城周围抢占有利地形,几天的光景就起了一个超大规模的集市。

    基本上只要是守法的生意,集市里都有。

    不守法的就只能偷偷摸摸做,比如说,长公主是个未婚的女道士,手下还有一大群女道士,时不时要来集市里看看是不是有士兵欺负了哪个摆摊的妇人。

    士兵连道德制高点都没有,有个不怕死的说:“俺为大宋流过血!况且俺也没干什么,就摸一下她的小手都不行吗!”

    女道就“呸!”了一声,“不要脸!你为大宋流过血,我还给你们搭过浮桥呢!怎么,没有我们搭浮桥,你是从唐县大泽飞出来的吗?大声点儿!说你长了翅膀飞出来的!”

    吵得这样激烈,最后那个士兵就捂着脸跑了,被要脸的同袍们好一顿嘲笑羞辱,又被不要脸的偷偷拉到一边去:

    “你不就是想找乐子吗?我知道哪里有乐子……”

    小兵就跟着他进了城,一路东拐西拐,终于进了一条巷子时,忽然他那同袍就脚步一顿。

    “不对劲,”他说,“平时这里都极热闹的,怎么今天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到底是战场上下来的人,两个人撒腿就要跑,可刚跑到巷子口,就有军法官拦住了。

    不仅有军法官,还有个更高一级的将军在那,拎着开赌场的小老板,一串儿鹌鹑似的士兵,气定神闲地站在那。

    小兵一看就哭了:“小岳将军!赶路时你哄人!俺现在只想赌两把,你还要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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