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1/1)
信是赵构用金牌送过来的,里面仔细地讲了洛阳那边传过来的消息。
太上皇走得匆忙,但他毕竟身份特殊尊贵,所以他一出城,城中大小官员,外加各个高门大户,立刻就做出了反应。
不一定全家都走,但也跟李良嗣当年送三个高坚果过来似的,一串儿的车马隆隆,都跟在了灵应军的后面。
紧接着就是一群富庶的商人、工匠、仆役、婢女,这逃难的队伍就特别庞大,虽说灵应军跑得快,可他们脚步跟得也很紧,每到一处,帐篷都能延绵十里去。
随便什么人,随便怎么打听,一百个人立刻能说出太上皇入山修道的一百种传说,赵构这要是不知道就奇了怪了。
他在信里写完之后,又夸赞她:我原想着请太上皇回京,没想到呦呦有孝心,替咱们兄弟姊妹们尽了孝,到底是咱们大宋的灵鹿,远在千里之外,心中还记挂着老父亲,还做出了这样详尽的安排,九哥我宁不愧耶?
她手里拎着那折信,坐在宽大的椅子里,天已经渐渐暗了,有烛火照着她的脸,忽明忽暗,一跳一跳的。
蜀中是她的大本营,可她离开蜀中这么久,想要维持掌控力是很不容易的。
她在蜀中留下了女官季兰,还有宗泽的长子,以及一些提拔起来的灵应军军官,王善或是李良嗣也经常往返于蜀中,兴元府的官员也已经被她筛了又筛,道官也都是她亲手提拔上来的。但在军队的调度上,他们是不能自专,必须请示她后才能做决定的。
曹福是个例外。
这是个老宦官,他一辈子也不曾真正参与到军事行动里,因此也很难对她的灵应军形成真正的掌控,尤其他年纪已经很老了,因此她是给了他一定的“事急从权”的权力。
……话说回来,司马懿搞出“高平陵之变”时,岁数也很老了,不仅老,还“尸居余气,形神已离”,整个人像是已经完全瘫在床榻上等死,只等呼出最后一口气。
人家不也照旧造反了吗?
但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她总得将手里来之不易的权力分给某一些人,她总得对某些人交付这份信任。
任何一个掌权者都有这样的苦恼,他们看不到属下头顶的忠心值,只能通过对他们行为的观察,人品的考量,以及每个人利益点的分析来判断他们跟随他的行为有多忠心,这份忠心能维持到什么地步。
曹福是个没儿没女的老太监,他自称是想跟着她养老所以出宫来蜀中的,她在蜀中时,他一系列的举动也在告诉她,他的确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他展现出了他的智谋和手段,还在她被刺杀时给了她有力的支持。
他还是个老人。
她拎着那折纸,她的九哥像是在她耳边轻飘飘地同她讲话:
呦呦呀,咱们是最亲不过的兄妹,你九哥怕你被骗,特特点出来给你看,你察觉到了吗?咱们这样身份的人,身边的内侍宫女,文臣武官,哪怕是只老鼠,他都会摆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给你看呢!
可你怎么知道他就是忠心的?你怎么知道你绑在他身上的那根线没有断,另一端还牢牢在你手中?呦呦,你得防着点儿呀!你不要管他们立下多高的功劳,你以为他们只想要你的奖赏,说不定他们想要更多的奖赏,那奖赏是你给都给不了的!
只要有了这样的人,只要有了这样的苗头,你可给他树一个敌人了没有?只要有人盯着他,攻讦他,别管是不是诬陷,那都是好的,你要平衡他们之间的势力,要是他还不知道卑躬屈膝地跪在你脚边,你就要——!
赵鹿鸣忽然将那纸长信扔了出去。
“曹翁帮了我一个大忙,他确实是先斩后奏,又不曾写信给我,”她自言自语道,“可我已经想清楚了,这事儿不怪他。”
曹福的信是在赵构金牌送来之后的第三天才到的。
信里果然先是告罪,他没有请示长公主,自己调动了灵应军,护送太上皇入川,这是大罪,请她看在他风烛残年的份上,开恩留他一条性命。
曹福会这么做,信送来得这样迟,其实理由也很简单,她一想就明白了:
赵构用的驿道是大宋军报专用通道,奇快无比,一昼夜五百里,而曹福如果听说完颜粘罕南下,先写信给她,信使就要从汉中出发,两千多里地的路程,来回两个月,再算上调度灵应军出发,从汉中走到洛阳的时间,那他也不用救太上皇了,太上皇那时多半已经穿着白衣,抱着小羊羔在完颜粘罕的帐篷里哭着作诗了。
至于曹福为什么要迎太上皇入蜀,曹福在信里说的都是老宦官会说得话。
非常体贴,非常忠诚,既忠诚于她,也忠诚于太上皇,他只是一条看家的老狗,剩不下几颗牙,可无论怎样也得护住这个家,护住小主人的家人。
但真实的理由就算他不说,她九哥也有自己的猜测,否则怎么会在信里那样体贴地暗示她呢?
还是特地要用金牌,跑在曹福前面!
九哥要她不受别人的骗,不受曹福的,更不受爹爹的,人心隔肚皮,他们都各自有各自的算盘,呦呦,你是知道的,只有你九哥才是你应当全心全意信任的人呀!
她全部都想清楚了,也就知道回信该怎么回了。
九哥的信很长,前面有关心她的部分,请求她的部分,帮助她的部分,中间有关于他们父亲的部分,还轻飘飘地“提醒”了她一下,可这信还没有结束。
因为还有个官家的事儿没说,他到底是怎么就跑出去了呢?
她知道,而且她笃定九哥也知道,她那个官家哥哥是个行动力很差,既没有勇气面对,也没有勇气逃跑的人,金人兵临城下,他只会忧愁,哭泣,然后等着金人给他当小鸡子似的拎回去,小鸡说不定也要啄一口陌生的铁掌,他可是连啄一口的胆量都没有。
这种人会逃走,没有一个行动力超强的人在后面指挥调度安排,甚至在官家背后踹一脚,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到这里,九哥就写得很简略,他只是哀叹道,那就像是一场暴风雨,城外有金寇游骑,闯入城中,四面火起,官家受惊,待守军击退游骑之后,他就轻装简行,东狩去了。
别说朝中大臣,就是他们这些宗室,也全然什么都不知呀!
“这个就很不对劲儿。”她又自言自语。
乍眼一看,这是一个旁观者对某个自己没有参与的突发事件的寥寥数笔。
但他赵构人在汴京,连洛阳的老登是几时跑,怎么跑的都一清二楚,他怎么连自己眼皮下发生的事都全然不知了呢?
虽然一无所知,纯洁得像个天使,朝臣们倒是在皇帝跑路之后,立刻就找到了他,奉他为监国,就像太祖皇帝在陈桥驿什么都没做,一觉醒来,睡眼惺忪,大家伙儿就愿策太尉为天子,硬给他披上黄袍了。
两边的人一起看长公主的脸色。
长公主说:“我刚刚说错话了。”
尽忠就没想明白,“殿下说的是哪句话?”
“我说,让一个体面的好人变坏,”她说,“这事儿里,没一个好人。”
官家就不这么认为。
他也坐在马车里,那马车在路上跑,跑了不知多久,四面漏风,他缩在车里,先是哭,哭着哭着,眼泪就风干了,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哭个什么,说不准还很庆幸,那汴京城是已经破了,或者马上就要破了,可他逃出来了呀!
他放弃了他的御座,放弃了他的妻儿,也放弃了宗庙和社稷,可他到底是逃出来了!
多亏了白时中!
多亏了他献的那桩祥瑞!
汴京城是一定要陷落了,那样壮丽的王城,他从幼时起就一直生活居住的故土,他只要想一想城中的大火,想一想百姓们接下来的命运,他的心就像刀绞一样。
可他到底还是逃出来了,这位苍白的大宋皇帝将膝盖上的毯子向上拉了拉,想要让整个身体都缩在里面,似乎只要裹在那条毯子里,他就能规避掉外面即将来临的暴风雪。
他心里这样想着,胸口又有了些温度——只要躲过这一场,他不还是大宋的皇帝,是天下人的官家吗?
太上皇?太上皇是一定已经被金人掳去了的,城里的兄弟宗亲们多半也要落在金人的手里,只有九哥,他心中确实是有些愧疚,他永远忘不了昨日那个火光冲天的黎明,九哥跟在马车后面的神情,那个跟在他后面的幼弟,而今也是个长身玉立的青年了。
“官家!官家!”九哥噙着眼泪,忽然痛呼一声,“阿兄!城中有弟在,弟虽死,决不令宗庙蒙羞!待兄东狩,领王师归来时——”
他说不下去了,马车已经远远地将他甩在了后面,马车里的阿兄死死抓着车窗,只记得弟弟那忠勇又孤独的神情,他有这么多兄弟,可只有九哥是个好人!
待他领王师归来?官家心里模糊地想,等他回来,他恐怕也赎不得这些弟弟,可九哥原来是忠心的,九哥呀,他只要能回来,他!
车马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有极冷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进来,外面天色暗得看不到山野田园,静得听不到一丝人兽之声。
连风都停了。
官家坐在马车里,心里忽然极其不安,他努力向前,伸出手去,想掀开车帘,看一看外面时,为他驾车的那个内侍忽然颤抖着说话了。
“官家,前面好像有金寇的游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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