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1/1)
王穿云到达麟州时,并没有立刻开始用长公主给她的“天书”,搞什么惊世骇俗的发明。
她也已经不是小姑娘了,她的身量长起来,脾气也变得温和很多,虽然眼睛还是一样的锐利。
灵应军的道士接管了岚州,首先开始对这里的住民进行了人口普查。
说辛苦是很辛苦的,岚州在吕梁山里,但其实也没那么辛苦,因为既然各个村落都在山里,山民自然是很少行走的,这里也极少有外人来。
灵应军挨家挨户清点过之后,就将每一个百姓都记进了册子里,更新了当地的人口档案。
与此同时,来岚州定居的西军并没有住在宜芳,而是住进了山里,这里有一座山谷,王穿云对外宣称这里是长公主占卜的吉地,要在这里筑坛做法,不容窥伺。
西军并不是熟练的矿工,有老矿工教导他们,让他们花时间熟悉铁矿是什么东西,但王穿云也不急。
最先被开采出来的铁矿用当地的木炭熔炼了,做成了一批农具,锄头钉耙犁杖,质量良莠不齐。
王穿云将这批农具派人送到了麟州。
虽然质量良莠不齐,但住在当地的西军还是欢欣鼓舞地收下了。
转过年,天气就一天比一天温暖,土地渐渐就有了松动的迹象,可想开垦这些土地是不容易的。
一锄头下去,土里什么都有。
有些是好的东西,比如说缸。
缸里可能有朽坏的钱,霉坏的布,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粮食,可能已经无法发芽,但还能喂给牛马当饲料。
这缸是谁埋下的,埋下时心里想写什么,这就已经没人知晓了。但这些新的麟州人发现在土里挖出来的财物不止一两次。
还有些更好的,比如说一匹丝绸,也有些更差的,比如只是一套打了补丁的衣服,都在浅表处。
李若水见到了,从小吏手里拿起这套衣服,他说:“每被劫掠,生民惶恐,因此要将自己最后一点财物藏起来,不叫异族人掠了去。”
但这也没什么用,因为这些人也会被掠了去。
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被掠走,因为西军还会在土地里刨出白骨。
这就太多了。
大宋在麟州打了多少场仗,最老的当地人也记不清,反正就是不断打仗,不断有人死,有时候他们这些百姓要跑开,有时候他们要被征发。
征发不是件好事,那官军要是吃了败仗跑了,他们这些民夫也得跟着跑,惶惶然四处逃命,逃不掉的,就被西夏人或者辽人随便杀了,就变成了这里的白骨。
可征发也不全是坏事,官军要是打了胜仗,他们也能跟着去战场上捡点东西。
自然是官军先搜刮一遍,然后指挥官下令,为了防止瘟疫蔓延,尸体总得搬运到一个地方。
民夫们就可以再去搜刮第二遍,看尸体的头发里,耳朵上,裤子里,或者是脚底下,有没有藏一点没被宋军找到的钱。
没有也不要紧,这身上的布料也有用,官军剥掉了铠甲和戎服,要是有中衣,民夫们就剥中衣带回去洗涮,要是只有几条褴褛,民夫们也不嫌弃。家中的妇人永远是勤快的,都能洗干净缝补出一件新衣服。
还有些尸体是西夏人来劫掠时造成的。
西夏人自然是绑架犯,但绑架犯也不是不杀人。
绑不走的,或者不愿意被人从故乡绑走,要拿起锄头和他们拼命的,西夏人就一刀将他留下。
擒生军也杀人,总要杀鸡儆猴,杀几个平民百姓,叫村庄里其他人不敢动了,才能乖乖跟着他们走。
这些被杀的百姓身上也不会有值钱的东西,就连那一身褴褛,也会被西夏人带走。
所以当西军刨出白骨时,白骨身上多半是没有什么财物的,但西军也仍然不嫌弃,还要再翻找一遍。
那一堆堆的白骨,就让过来监督农事进程的太学生吓到了。不仅吓到,还吐了,回去躺在床上,很久起不来,整个人是被吓出了病,哭着写了信送去新秦,直说要回京,这功名也不要了,前途也不要了。
李若水过去看了看他,问他:“你见了什么?”
“学生见了许多白骨,吓死人了!”
“在何处?”
李若水听过就点头,给他文书,让他走了,然后自己带着几个太学生去田间,将白骨收敛了,好好安葬。
他问:“你们见了什么?”
太学生们面面相觑,除了一堆白骨,里面还有些没有腐烂殆尽的血肉,还能有什么?
李若水说:“我见到咱们大宋的子民,从不曾被善待过。”
太学生们就说不出话了。
他们当中出身寒门的也有书读,有老师教,读到太学生后更是前程似锦,每天烦心的不过是在寸土寸金的汴京城如何生活下去。
麟州是什么荒凉地方,这里竟然也有人死,可他们压根没想过这里的人也曾活过。
李若水接下来很想感慨一句——可殿下想到了。
她什么都经历过,什么都看到过,她现在坐在艮岳里,可眼睛仍然能看到麟州这片被大宋辜负的大地。
当然他是不会说的,他很不满意长公主,不会夸她。
他只是说:“你们谁要走,尽管走,朝廷怪罪,只怪到我身上就是。”
太学生们面面相觑,走自然是很想走的,想回到舒适的汴京去。
可前途也很重要。
李若水看他们犹犹豫豫,就最后总结了一句:
“咱们平日读的圣贤书,都在这里了。”
太学生们刚伸出脚,台阶就被李若水给撤了。
没办法了。
岚州的西军还在艰难地学习。
他们的营地几乎是封闭的,不许外界接触,他们手里也有赏钱,这钱就花不出去了。
这事好办,王穿云派了可靠的灵应军去太原府采买,什么都买一些,杂货也买,蜜饯果子也买,酒肉也买,带回来也不加价,都卖给这些矿工。当然这种商店的店员因为一家独大,脾气可能有点不好,但大家都忍了。
除此之外,赵鹿鸣送来的这支灵应军里还有不少工匠,无论是士兵的妻子需要一架织布机,又或者是士兵的老父母需要一口棺材,木匠都能给他妥妥帖帖的办了。
灵应军基本还都认识字,王穿云挑了一个读过圣贤书,而不是只会高呼血祭血神的给这些矿工的孩子教书。
大部分西军就没有怨言了,被关在这个封闭的山谷里也觉得日子过得不错。当矿工肯定是有危险的,可他们本来就是最危险的职业,现在一家老小吃穿不愁,每天白日里干活,晚上可以和家人团聚,这就心满意足了。
少部分未婚的、丧偶的、被动单身的也不要紧,他们有赏钱,营指使警告他们不许随便花,这钱要存起来,自己的屋子也要收拾得干净整齐,有空跟着小娃子们学些规矩礼仪,让自己也像样些。等到时机成熟,道士们就替他们问问附近山里有没有年岁相当的姑娘或是寡妇愿意考虑嫁过来。
从代州到麟州,到处开始起了变化。
人多了,但都有各自的事情,这些新来的移民是军中的士兵,他们不仅在自己居住的地方建立起了岗哨,还在各个路口也建立起了岗哨。
这是岳飞发布的命令,将整个山西北部都变成了他的前沿阵地,将百姓们牢牢固定在他们的土地上。所有在乡间行走往来的货郎或是走亲戚的人,都需要去里吏处拿牌子。
中原王朝原本也有类似的规矩,可这里被女真人统治了几年,女真人是不在乎这些的。现在收复回来,就给百姓们添了点小小的麻烦。
大家会抱怨,跟着货郎一起抱怨,岳飞听到之后就派了自己的兵也去经商,把那些货郎不爱运来的货物装在车里,一个村一个村地走,卖给百姓。
货郎抱怨的声音就更大了,尤其他们原本还可以去云中府,现在是真去不得了,去了就回不来。
有人真的就跑过去了。
那个货郎没有趴在地上,而是站在石砖上,低头抱拳。
“岳飞为人精细,似小人所顶替货郎这般全家死绝的,他下令查看旧册,要将亲眷叫来,当面相认,小人恐怕被他看穿,不得已回到军中。”
他说完这话,心中很是惶恐。
因为完颜娄室将军已经不在了,新来的统帅一念之间就能决定他的生死。
他算是逃回来的,有什么人比他更适合当那个杀鸡儆猴的鸡呢?
上首处的人走了下来。
这个斥候终于忍不住心中恐惧,趴在了地上。
这是个皮肤黝黑,身材高大的女真将军,他身后站着一个比他年轻几岁的武官,头发作汉人装扮。
但斥候惴惴不安等待的处罚和死亡并没有到来。
完颜宗弼微笑着对他说:
“辛苦了。”
那么温和,像春水潺潺。
这是新统帅完颜宗弼给西路军上下的第一印象,他彬彬有礼,比汉人书生更让人觉得熨帖。
他简直像另一个秦桧,可当他伸出双臂,搀扶面前人起身时,斥候惊讶地发现,他有一双铁一样的臂膀。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