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1/1)

    这些最底层的厢军成了挑粪工。

    其实也不止是挑粪,而是什么活都可以干些,尤其是那些体面尊贵的船舶到了码头,贵人们赏钱大方,他们就会抢上前去,露出在码头混久了练出来的谄媚脸。

    长公主的船队到了码头,趁着长公主下船的间歇,船上还要留人的。

    要从头到尾打扫干净,不管是老鼠蚊虫,还是各种生活垃圾,都要清理干净,将整艘船清洗干净,再熏好香等着长公主回船,继续行程。

    理论上来说,长公主的船一定只有最亲随的人能上船,但这只是理论上的。

    脏活累活总要有人干,就像尽忠说过的那样,内侍们在艮岳时是照顾殿下的,可也有人照顾他们,每一个殿下记得住的人都有一群人服侍,这是理所当然的金字塔。

    现在长公主出门了,这些内侍依旧很尊贵,官员们也争先恐后地排队结交,排队送礼,可船舶不是无限大的,内侍们没办法带上自己的奴仆。他们必须自己亲自伺候长公主,伺候过后还必须自己照顾自己。

    比如说,船上一定要留人照看,这人在船上要维持住船舱的清洁和安全,可他自己还会吃喝拉撒,这些要怎么办?

    按照规矩,他们要轮班去另一艘船吃喝,便溺也要自己拎着马桶下船去处理掉。

    这就很让内侍们憎恶,骂过几次后,又看到码头上伺候他们的人琳琅满目,就动了偷懒的念头。

    只要让这些贱奴上船替自己打扫干净,不就得了吗?

    拎着马桶下去,不仅要倒掉,还要洗刷干净,装好了草木灰再送上来,然后恭恭敬敬地滚回他们的阴影里。

    小内侍们也不觉得这点事算什么问题,但在有心人找纰漏时,它就变成了一个问题。

    除此之外,有心人找不到别的什么问题了。

    长公主和普通的小公主不一样,她离开汴京后,从不突发奇想搞什么微服私访。她可能会突然表示要去某个地方,比如乡村看一看,但她去的时候,她身边一定会带上一支精锐的禁卫军,这些人全副武装,身经百战——

    这位公主自己也身经百战。

    她不仅是这里最高的行政长官,她还是一个军事统帅。

    这就很麻烦了,因为厢军没办法在别的地方伏击她,就算伏击她也没有那些最精锐的武器。

    她身边的人倒是有,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还有神臂弩和灵应弓。

    有心人从京城出来,一路追着她的船跑,都跑到江苏了,他也确定了,岸上是没有机会的。

    所以还是得把目光放在船上。

    这个小内侍很狡猾。

    他虽然是留守在船上的,可他也知道只要船上各处打扫干净后,这活计清闲,没人管他。长公主在州府赐宴,问得州县官员们心惊胆战时,他却偷偷叫人送了当地的美味过来吃。

    内侍总是很爱吃的,太上皇有几只主动或者被动失去繁衍欲望的狸奴也如此,乐趣只剩下吃,这里又是鱼米之乡,有许多河鲜,比如淡水的生鱼片,又比如略炒一炒就出锅的田螺,都是鲜美无比。

    他吃过后,到半夜就叫了几次东司,清晨仗着年纪小身体好,算是平安度过了,反正接下来在船上跟着殿下还是要吃得清淡简朴,那偶尔馋嘴一次不要紧。

    这些事很琐碎,也啰嗦,他早上不是自己醒的,而是另一个同伴,同伴跑过来说:“今日殿下上船!你不要命了这么懈怠!”

    他就赶紧爬起来,慌慌张张地往外跑,要在早上将香炉里的灰倒去些,再添上新香料。

    这事儿就让他想起了那个恭桶。

    他说:“我叫个人替我刷了恭桶。”

    “可快些!殿下起得多早,你又不是不知道!恐怕卯时就要上船了!”

    小内侍跑到甲板上就喊了一声:“叫个挑粪的!”

    码头上已经有守军将杂役清理出去了,听了这话连忙又叫回来一个。

    这人总上船,手脚很勤快,又不说话,看着就像个人形牲口,他今日过来时身形有些摇摇晃晃的,脸色也不对劲,可小内侍竟然没多看一眼,就真拿他当了个人形的牲口。

    这个挑粪的走过来,要拎着恭桶下船,他也只是要走个几步路,十几步路,可他身形突然一晃!

    那盖子开了,恭桶洒了!

    这可真是一个了不得的事故!

    它说大不大,说破天也只是一桶屎尿洒在了船上,可这船是长公主的座船!长公主马上就要上船了!

    那小内侍看到黄的白的南流北淌,还沿着船板的缝隙往下滴,他的脑袋一下子就炸了。

    他就尖叫起来,六神无主,恨不得先把自己扔进河里,离开这臭气熏天的地方。

    这场面怎么办?他不知道怎么办,要是按照尽忠的规矩,他就不该在船上解手,他连吃饭都不许在这船上吃,守夜时自然要和同伴轮换着去别的船解手——哎呀!哎呀!

    小内侍吓得魂飞魄散了,甚至也来不及去责打那个要死的贱奴。

    可贱奴赶紧说:“小人在码头上还有几个兄弟,立刻过来清扫,再打了水来——”

    小内侍尖叫道:“还不快去!”

    不合规矩。

    可码头上的守军看到这一幕也懵了。

    他们负责守卫长公主安全,可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腌臜的小事,大家都在自己的框子里,谁也没有探出去一步的勇气和必要。

    小内侍要求再多来几个杂役,那就再上船几个吧。

    跑上船七八个,码头上还有十来个,这一群衣衫褴褛的壮汉手脚很快,船上的人用抹布将污秽都擦了,船下的人挑水送上去。

    一桶一桶的清水上去,一桶一桶的粪汤下来,力求在长公主到来前将这件事解决掉。

    否则不知道谁该负责拦住长公主的队伍,恭恭敬敬地报告:

    “殿下先别上船,或是换一艘船吧,你的船……滂臭……”

    这事儿只要告诉长公主,一定不至于被她砍了头扔出去,可这人的前途也就完了。以尽忠的精明,不会再给这人第二次机会。

    就这么一件臭烘烘的小事,大家正在齐心合力将它变得不臭烘烘时,长公主的队伍出现了。

    就在清晨的薄雾里,船下有流水,码头有马蹄,一位骑在马上的少女被人簇拥着出现在河边。

    她穿着一件明光铠,身披金红色的罩袍,当她出现时,晨光像是分开了雾气,照耀在她的身上。

    这是赵鹿鸣的习惯,她早上起来多半是去巡营,巡营巡营巡营,她需要加深士兵对她作为统帅的印象,刚开始穿这东西她喘得根本直不起腰,现在也能跳下马,同跟随在她身后的那位县令说几句话。

    那位县令很好,是朝廷给予这个地区的补偿,可他还能做得更好,她说,他可以不止一县一州,只要他记得今日,记得百姓们对他的声声夸赞,他来日可以为天下的百姓做更多的事。

    县令哭得就很惨,这样又花了一些时间,而长公主的船终于被收拾干净了,那块船板被反复用水和抹布擦了很多遍,最后小内侍甚至自己趴在船上,用馥郁的香灰用力擦拭了它。

    这段时间里,船上的人就像是小老鼠一样,被驱赶着一只接一只低着头,快速又安静地赶紧下船。

    他们来的时候长公主不在码头,他们穿得又不多,尤其还有些腌臜,因此守军并不搜他们的身。

    现在长公主来了,可搜他们的身也来不及了。

    他们往外走,离长公主不算近,但也不远,码头不是个极宽阔的地方,长公主身边除了那个官员外,只有一个白白胖胖的内侍,一个神色安静的女官,还有一个三十岁出头的武官。

    其他的卫士,契丹人和灵应军,都在几步之外。

    那个摇摇晃晃的罪魁祸首走到距离长公主只有十步的地方,武官忽然转过头看向了他。

    长脸,高颧骨,眼睛略有些凹陷,妇人或许觉得他生得很好看,可在这些挑粪工眼里,他像是长了一张狼的脸,浑然不似宋人。

    那冰冷的眼睛看过来了!那眼睛里像是升起了绿色的火!

    这就是最后一个机会了。

    都头从怀里掏出了短刀,用尽全身,大踏步地跃起,他这一跃,就要跳到公主的面前,再用那柄短刀戳进她的喉咙——让她出门不戴头盔!

    可就在他跃起时,那个长得像狼的契丹人比他更快地拔出腰间的刀。

    好快的刀,那一刀比电光还快!可还有比那一刀更快的脚!

    契丹人的靴子像是就在那,等着这个刺客跃过来,正好将他踹回去,他手中的刀甚至没有砍向这个人,而是将他身后跟上来的第二个人砍翻!

    那第三个人是正从官员们身后悄悄地走过,此时忽然扑上来的,契丹人正好上前一步,将收回的刀锋面向这个人。

    这一刀就很轻,像是正好划开了他的喉咙。

    接下来没有第四个人了。

    这世上有亡命徒,会在愤恨憎恶和金钱诱惑下冒死,可他们不是真正的士兵,即使是真正的士兵,在看到这样悬殊的伤亡率时,那士气也会顷刻间就崩了。

    码头上一下子大乱,但谁也看不见公主了,她身边有比她更高大的卫士将她护起来。

    王善大声地指挥着什么,尽忠的声音穿插其中。

    但这都不是重点了。

    穿着铁甲的萧高六轻轻甩了一下长刀上的血,这上面大概还有些无辜的鲜血,总归只要有人敢接近他,不管是慌不择路还是居心叵测,都要吃他一刀。

    “殿下,”他低声说,“总算是来了。”

    他也不问她是不是受了惊吓。

    人群里的殿下声音有些纳闷,“你从哪练的这本领?”

    萧高六认真地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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