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1/1)
赵干办不是梁师成那个笨蛋。
这是个宦官,四十岁左右,主掌皇城司,他很精明,每一个手下什么样他心里都有数——没几个好人,但各有各的用途。
比如说有人很会敲诈勒索,赵干办就知道将他放到一个好位置上去,专门敲打京城里钱来得太容易,经不住敲打的人;
有的人很凶恶,赵干办就将他放到另一个好位置上,专门去管理京城里那些泼皮无赖,管教他们服服帖帖;
有的人很圆滑,赵干办还有别的好位置给他,教他专门去和各路衙门打交道,将皇城司的脸面维护住;
他要做这些事不容易,他还要在长公主面前有用,比如说郭京就是他交上去的,他得让长公主认为他待在这个位置上,对京城是有用的。
他都做到了,除了精明之外,还有狡黠与义气。比如说敲诈勒索上来的钱,他要拿大头,可不白拿,司里其他捞不到油水的兄弟,赵干办负责养活他们。又比如谁家有红白事,他还另有一份补贴。
他对外人冷酷,可他见外人总是一副笑脸;他对下属很温情,但总是又打又骂。
他就靠鞭子和钱财建立起对皇城司的绝对统治。
他没有老婆孩子,给老母送终后,他就是孑然一人。
他比尽忠年长十多岁,可尽忠看到他要羞死,这个四十岁左右的宦官生得健壮,肌肉虬结,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肥肉,这都是他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练出来的。
这就多少让人有点诧异,毕竟他是个宦官,练出这一身的功夫,吃这许多年的苦,有什么意义呢?他这辈子还能做点什么呢?
赵干办听过别人问他,只说:“从小的习惯罢了,咱们做奴婢的,最怕的就是精气神坏了,没办法为主君分忧。”
这回他也要为主君分忧。
他在自己的小宅子里,请了几个心腹吃饭。
酒肉都是从外面买回来的,他这小宅子只有一个老太太,是他年轻时雇来,伺候母亲到死的,现在留下来守宅子。
老太太给他们送上了酒菜就出去了,坐在门口晒太阳。
赵干办和他们喝了几杯酒后说:“我要做一件大事。”
兄弟们说:“干办,可是城中所传那事?”
“你们都知道了,”他说,“怎么说?”
“她若是自己命短,这和咱们没关系……”
“她要是命长呢?”
兄弟们互相看一眼,“咱们都是天生的贱命,能到今日,还不是官家提拔?只是这事,不知道官家知不知道?”
干办说:“这是我的主意。”
兄弟们就有些为难。
“干办,这是大事啊!官家不知道,咱们自专……”
赵干办说:“你们可见到官家过的什么日子么?他是大宋的皇帝,囚在宫中,连个公主也不如!我便将话说得再清楚些,要是别的皇帝当成这样,我一个下贱人,没本事管这通天的事——可官家提拔咱们,厚待咱们,他如今这个样儿,我是死也不服的!”
兄弟们当中,有一个是赵干办提前嘱咐好的,就低声讲了几句。
都是谎话,可很符合外人对皇帝的想象。
他说,皇帝过得凄惨极了,不出朝会时,他在深宫里没有热饭热茶,也没有干净的床榻衣衫,他双腿不能行走,便溺要人帮忙,可没有人帮他,他就尿在了裤子里,一身的臭气,还要被小内侍们嘲笑。
当初的康王,马上骑射,能开强弓,多么英姿飒爽的少年,而今被自己的亲妹妹往死里作践!
有人听得就牙齿咬住,格格乱响。
还有人谨慎,多问了一句:“岂有这样的事?!哥哥,这是官家亲口所说么?”
“不,”赵干办说,“官家托人传话,他在宫中事事都好,让我们不必挂念他。”
有人听了这话,立刻就流下泪来。
“哥哥,要怎么办,你说吧!”
赵干办点点头,端起酒杯,郑重地看着他们:“好兄弟!若事成,富贵咱们同享,失败,我绝不独活!”
“绝不独活!”
赵干办身边的亲信说:“她有本事,身边都是百战的精兵,听说那萧高六不光是生得几分颜色,在码头上砍杀刺客,毫不含糊!连她自己也爱穿明光铠,配契丹宝刀。咱们要么偷偷混进艮岳,要么只好在街上动手。”
先说在街上动手。
街上一定是被契丹人戒严了,百姓不能直接靠近长公主,甚至就连两侧的二层楼阁里也会有契丹卫士在。
他们可以租下二层楼,在里面准备弓弩,等到长公主车驾快到时,快速地杀死契丹卫士,然后就可以放冷箭了搞刺杀了。
而且他们是皇城司,皇城司的人有个好处,就是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不违和,他们本来就是比契丹卫队更理直气壮维护汴京治安的人。
但也有缺点,如果长公主坐在马车里呢?她喜欢坐马车,而且不喜欢掀起车帘,前后经常还是两三架马车,其中还要坐着她的女官女道们,到底哪一架马车,那可就难办了。
有人忽然问:“若街上动手,为何要选她回来这日?”
她不是个爱在深宫里待着的贵女,她是个军事统帅,会四处乱跑,她以前天天都出门,怎么非得在她回来这日,戒律森严的下手?
有人答了:“没瞧着梁师成那事么!待她回来,太上皇与官家,更不知要受多少牵连!”
立刻又有人说:“那在艮岳动手呢?”
“艮岳那个契丹人是萧高六的手下,身手不如他,只是精明更甚。”
皇城司的人都是宦官,以前不是没人进过艮岳,他们也有艮岳的地图。艮岳每天有许多车马进进出出,供里面吃用,大部分都是宦官,而且不可能每一个都脸熟。要混进去其实对这些内鬼来说不难,只是在里面长久待着难,想靠近太上皇更难,而长公主待着的地方有契丹人重兵把守,那就是难上加难。
别说长公主去每个屋子,那都有内侍和女道提前进去收拾干净,然后那屋子是不会空下来的,总要有人守着,守着的人怎么处置?
赵干办就在那想,他最后说:“你们帮我这个忙就是。”
等这几个人得了吩咐,都走光后,老仆妇进来收拾酒菜,赵干办说:“老妈妈,你在我家做了这么久的活,我原该给你养老的。”
“这些年在郎君家做事,所得比那些年轻女使不差分毫,郎君如此客气待我已是不薄了,”老仆妇说,“我没什么怨言,只盼着郎君平平安安就好。”
“我这里有些钱,”他掏出了一个钱袋放在桌子上,“你拿了钱,今日就走吧,我给你找了条船,你南下去,这钱够你回老家,寻一个子侄替你养老送终。”
老仆妇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郎君呐,官家既然没下旨,郎君非要走这条路吗?这,这是死路呀!”
赵干办不语,起身从架子上拿了灯盏下来,用火石火绒将它点着了,再从怀中掏出了一份帛书,放在火上细细地烧了。
官家怎么会没下旨?
官家给了他密诏,虽然没盖印,可他认得字迹,他也认得传话的人,他知道这东西是真的。
他还知道官家的心思。
密诏是要盖印的,可官家不敢。
要是事败,凭着这份密诏,安国是可以光明正大废了他的。
所以官家一定要留一条后路,这信没有印,就算赵干办叛变了,或是被捉吃不住拷打,或是抄家,总之抄出这密诏,官家一定也要撇清自己。
要是事成,这道密诏倒是可以当做他传家的阀阅,给天下人看一看。
可他只是一个最卑贱的阉人,他要天下人看什么呢?
他烧完了那密诏,从此除了官家身边那一个忠心的内官之外,天下再没有人能说出他和官家有什么关系。
他自言自语:“长公主是妇人,我恨她牝鸡司晨,她要乱了这天下,我必须拨乱反正,我一个人要走这条死路,与别人有什么相干?”
长公主的船队在陈州待了一夜,风平浪静,没任何事发生。
到了第二天,船队就进了汴京的水门。
她平日里喜欢下船坐车,甚至是骑马回京,只有这次,竟然连城门都不走,这就又引起了大家的惊诧。
只可惜码头被封锁了,契丹人守得水泄不通,让人看不到长公主到底是怎么下的船,又是怎么回的艮岳。
群臣不安,一个劲儿地要李纲和吴敏赶紧去艮岳看看。
吴敏没办法,拦不住李纲,只好说,“那咱们就去看看。”
两位相公在艮岳门口也要等着,等里面的章程。
天已经有些热了,他们平时也没在门口等过这么久,现在就一脸的汗,一身的汗,心里也在狐疑。
可忽然内侍就出来说:“请两位相公进去。”
两位相公往里走了一段路,李纲忽然站定了。
“什么气味?”
内侍头也没回:“是血腥气。”
“血腥气?!”
艮岳里竟然真的混进了刺客。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