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1/1)

    李察哥修浮桥是很不容易的。

    他在河西,河东的宋军是看得见的,合河津的宋军立刻就集结了起来。

    接下来就需要双方开始斗智斗勇。

    修桥的西夏人要搜集船只,比如说河西这边码头上的船只都要截留,但船只不多,麟州又不是个富裕的地界,况且船主一看到西夏人来了,立刻就开船顺流而下,逃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怎么会留在码头乖乖等着被西夏人连船带人一网打尽?

    修浮桥要先用船铺过去,这西夏人就没有足够多的船只,他们从上下游的码头搜罗的时候,对面的宋军也在跟着来回跑,想方设法破坏那些船,比如说射箭,也比如重金派游泳健将从上游下去,不用凿船,渡口多的是小船,只要身上藏一把刀,用刀割断了绳索,黄河此时涨水,河水流速快,一眼没抓住,第二眼那船就下去了。

    但李察哥驱使着羌人,大张旗鼓地在西岸多个位置运送木材,做出全力修船的姿态,像是根本没受到影响。

    不仅没受影响,而且他将搜集来的船只也在那几个位置上下来回,宋军就不知道到底哪个位置要真修起浮桥,他们就必须李察哥分几路兵,他们就在几路对应的渡口附近等待。

    其中一定有几处根本不适合搭建浮桥,可话说回来,你要是一眼没盯住,万一人家排除万难就修起来了,怎么办?你以死谢罪吗?

    如此三天,河东岸的守军就开始焦虑了。

    到第四天上,李察哥的军队再来回跑,就看到河东岸的守军跟着跑的少了,主力还是停在合河津。

    李察哥就开始真正准备渡河了。

    他将架桥点选在了合河津上游靠近保德军的一处位置。

    这里不是个好地方,因为合河津是黄河与岢岚河交汇之处,西夏军从上游渡河,他们想进入岚州还必须再渡过一次岢岚河。孤军深入,一次浮桥就要冒着极大的风险,连续渡过河流,这是一不小心就会全军覆没的事。

    但正因如此,李察哥这个架桥点选得就很隐蔽,合河津守军在这里放置的哨探是最少的。

    入夜时有一队西夏兵吃了酒肉,拿了足够养活一家老小的犒赏,悄悄渡河,到了河岸边就杀了河边的哨探。

    紧接着西夏人开始拼命施工,先将小船固定住排成一排,然后绳索过去,两边钉住地基,固定绳索,紧接着就是木板。

    等到天亮时,合河津的守军例行跑过来侦查,看到渡河的西夏人,那个斥候就魂飞魄散地逃走了。

    李察哥现在可以全军渡河,但他不能这么做,他还必须与后面大举进攻的西夏军一起,将新秦这颗钉子拔除,只有全歼了黄河以西的宋军,李察哥才更有把握全身而退,因此他现在派了两千兵马渡河,将浮桥守好,并且作为先头军去山里劫掠军工厂的同时,也准备与集结完队伍并追上来的宋军决战。

    在决战前,李察哥也吃了一顿美食。

    他很有信心,麟州不同于其他地方,这里到处都是黄土塬,高低起伏,山势河流自然形成的道路之外,除非跋山涉水,否则难以进入这里,南北的宋军想要支援是很花时间的。

    新秦的守军多少,西夏人心里是有数的。

    自然新秦附近还有几千户的西军军户,可只有军户,没有足够的装备有什么用?

    那些兵是老兵,但他们只有破烂皮甲和生锈的铁器,这样一支临时拼凑出来的军队,李察哥是看也不想多看的。

    就在浮桥修好后的第二日,宋军赶到了。

    现在不是决战的好时机。

    后面还有西夏军,必须要完成对宋军的合围之势才更适合决战。

    但战争就是这样,你可以选择开战的时机,之后的一切都未必由你掌控。

    李察哥将几位羌人首领都带在身边,他的军队撤到了浮桥附近的黄土塬上,他已经在那里选了一个小部族的老家作为营地,并且按照宋夏交战时最精锐严格的标准加固了城寨。

    现在他可以背倚营寨,打一场防守反击。

    宋军数量不多,集结的民兵战斗力不够,即使这场战争不如那天夜里突袭麟州,诱李彦仙出城的时机那么好,但也很不错。

    当太阳摇摇晃晃升起,将这片河边浅滩照得黄澄澄时,西夏军已经准备好了。

    比起即将出现的民兵,李察哥麾下都是精锐铁甲,他们身上的甲片可能来自党项工匠的精雕细琢,但也可能从宋军那里抢来了不少好货。

    他们就站在这片从来不属于他们的土地上,准备张开怀抱迎接接下来的喜悦。

    只要一想到战利品,这些重甲兵甚至察觉不到太阳的温度了,他们甚至仁慈地想,不要杀太多的人——就连这些士兵,绑起来带回去,也可以给自家种地啊!打一顿,再不服,切掉半个脚掌,几根手指,怎么驯服牲口的,就怎么驯服这些曾经的西军士兵。

    这想法就令西夏人感到兴奋,接下来他们看到对面走过来泥土般颜色的军队时,就更验证了他们的想法。

    那铠甲上没有寒光,他们手中的长棍顶端也不是黝黑的铁色,他们的阵容倒是很整齐,可阵容整齐有什么用?

    这支可怜的军队!

    有西夏使者已经策马而出,站在一箭之地外,看到旗帜上的“李”字,便高声喊着:

    “李彦仙!你领这些残兵,凭什么与大夏为敌!你的长公主叫你来麟州,是叫你送死!你现在带着士兵降了,我们大夏天子赐你一个爵位!你若不降,他们全因你而死!李彦仙!你快些降吧!”

    他骑在马上,高声喊出这些话时,他的下巴高高扬起,他的鼻孔也在兴奋地一张一合。

    这样可怜的军队!

    夏天的麟州,风是不多的,可就在此时,就在晨光洒向了这支军队时,好似有人在更高处注视着他们,忽然从河面上吹来了一阵清风,那清风带着黄河的凛冽气息,吹散了行军时浮在铁甲上的烟尘灰土。

    那个使者的瞳孔忽然放大了。

    他见到了一片冰冷的光泽。

    在尘土剥落消散后,这支庞大军队露出了铁甲的寒光。

    每一个士兵,每一队士兵,每一都士兵,每一营士兵,都穿着一模一样的甲,拿着一模一样的武器。

    数不尽的士兵,站在旗帜下,像是一片黑色的海。

    重斧、重弩、麻扎刀,这样的士兵!这样的精锐!

    李察哥浑身颤抖起来!这些装备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让他也无法缄默的财富!

    难道南朝长公主将最精锐的士兵埋伏在西夏边境上吗?!

    还是说,这就是那支民兵,只是恰好他们就在“道场”附近,所以一夕之间,被武装成这个样子?

    李察哥不能继续想下去,他感到了一阵接一阵的惊骇和恐惧,可他的头脑还是很清醒,他立刻抓住了副将,低语几句。

    在羌人的地界上,他现在是主,他可以驱策羌人为他作战,迎接宋军的第一波冲击,但这不是他战术的核心。

    他告诉副将:“你再领一千骑兵,渡河快马加鞭,去找到那道场,杀了他们的守卫,多抓些工匠回来!还有,道场里只要写了字的东西,你都带回来!我就在这里守着,死也不退——若我真死了,你带着这些东西翻山越岭如何躲藏,一定也要返回大夏,党项人祖祖辈辈的坟茔血食,都靠你们保全!”

    对面的李彦仙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他既没有察觉到那阵风给西夏人带来的震撼,也没察觉到站在他对面第一排的不是西夏人,而是推推搡搡在一起的羌人。

    他的兵马还在继续向前走,直到双方真到了一箭之地。

    李彦仙冲着那土山上就喊:“李察哥!你既是夏主之弟,身份贵重,又领重兵,还有一把年纪,怎么连礼义廉耻也不知!”

    骂阵环节,李察哥就动了念头,也陪着他,一边回骂:“是你们宋人欺凌我大夏百姓!你们包藏祸心!否则为何陈兵麟州!我不知道有这样的邻居!”

    一边又吩咐第二个副将,他居高临下,看着李彦仙这宋军对峙时,两翼没有足够的骑兵护卫,便让自己的重骑兵“铁鹞子”埋伏好,关键时刻冲下去!

    李彦仙像是一点也不着急:“你要不服!咱们就决一血战!可你先将这些羌人放了!”

    “他们的族长,已受了我大夏官爵——!”

    什么官爵?李察哥喊出这段话时,心里一点波动也没有。

    这些羌人,老鼠一样的人,配什么大夏官爵。

    他的目光一直在两翼的铁鹞子身上,他默默计算着冲锋的时间和速度,冲到宋军面前时能造成的破坏,他必须让步兵配合自己的重骑兵,在宋军阵线露出破绽时迅猛冲击,撕开宋军的防线。

    李察哥其实真算是个名将,有勇有谋,可完颜娄室犯过的错,他也犯了。

    就在令官挥动令旗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

    有人在大喊“营中有敌!”

    李察哥就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大本营里怎么会有敌人?!

    可那是老鼠一样的羌人!

    人家会打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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