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1/1)
王守拙冲下去时,他是决意要死的。
并非盲目冲锋,他的目标十分明确,就是金军的后军,那里火把最为密集,金人正在奋力向上爬,因此呼喝声也颇响亮。
他们自然看到了这个冲下来的疯子。
这条山路是为运送煤炭而修的,路面很平整,只是路上堆满了人,小板车跑起来跌跌撞撞。箭矢呼啸而来,王守拙不闪避,只是将身体蜷缩在板车之后。箭矢从他的身边飞过去,钉在木桶上、板车上,发出砰砰砰的的闷响,直到这段下坡路,车轮压到一具尸体,小板车飞起来,他也跟着飞起来。
他的肩膀上就一凉,紧接着就是一股剧痛。
但他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他也不抱有什么希望。
他那只手因此奇异地不再痉挛,他整个人也是如此,像是一团即将燃烧的煤炭,撞进了山下的烈火中!
那猛火油桶砸在地上,士兵跌跌撞撞让开时,手上的火把一躲,落在地上,顷刻间就是一个火团。
金军严密的阵型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团撕开一个缺口,随后有宋军呼啸着冲下来——那猛火油放在桶中时金贵,可现在附着在士兵的铠甲盾牌和皮肤上,它就变成了最令人憎恶的东西!
惨叫声连连,这附近的金军,哪怕是女真人也下意识要往后躲开这团火。
萧高六远远地看不到这一幕,可他看到金军后方火起,他立刻抓住了这次机会。
他换了一杆枪,高声道:“再来!再来!”
契丹骑兵决然地发动了新的冲锋。
但这一切似乎和王守拙没什么关系了。
他就摔在倾覆碎裂的板车上,隔着板子也能感受到烈火的炽热。他意志已经模糊了,接下来的事也不由他做主了,毕竟他只是一个小人物,他的生死对于这场战争而言无足挂齿。
可是当他躺在火中时,他的手背上突然落下了一粒水滴。
他怔怔地看着那忽然一凉的感觉,然后是接二连三的水滴,紧接着变成了倾盆的大雨!
完颜宗弼懵了。
他连夜赶来这里,甚至派那野过来是为的什么?只为了闪电战销毁这座石炭场啊!
现在告诉他下雨了?!
麟州这么干旱的地方,下雨了?!
他想指着天破口大骂,问一问天凭什么待这些南朝人这样优厚!可他又必须告诉他自己,这是夏末啊!
要是长公主来说,也会说整个山谷被烈火烤了几个时辰,风卷着热气,那下场雨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你看那个上方谷——
好在完颜宗弼是个年轻人,他抬头看天也只会破口大骂几句,不会喷血,也不会骂几句天不助我助尔曹。
他已经冷静下来了。
雨下得这样大,他不知道石炭场要烧多久,可他知道这山只修了一条道,他要是一意孤行,冲上山去,石炭场会不会被他毁掉,不一定,可山下要是被宋军围得如铁桶一般,他在这陌生的山里作战,一不小心就要折戟沉沙了。
他得慎重些,大金的军队依旧能征善战,不输南朝,可他必须敬畏天时。
完颜宗弼回头,看了一眼那顷刻间被山上守军冲刷出的血路。
“整军西撤!往新秦去,”他说,“咱们且看他们追不追来!”
王守拙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也不知道谁给他捡起来了,又怎么给他送到了一间小屋里。
有人给他脱光了,用温水在擦洗他,他没怎么得到过这待遇,丰州荒凉,连干柴都是难得的,他感受到了温水的触碰,就使劲想动一动,想求这人将温水送进他嘴里。
过一会儿,有人往他的嘴唇上放了一片湿润的细布,王守拙赶紧去舔,他的舌头也像是僵直了,试了几次才终于舔到细布上的水份。
他就在一片黑暗中心满意足地舔那布,他知道他能活下来,石炭场一定是守住了,否则金人断不会这样照顾他。
至于他身上此起彼伏的剧痛,他就忍住,告诉自己这不是自己的身体,他放空了精神就可以。
反正该他打的仗他打完了,现在外面什么样都轮不到他操心了。
现在轮到李若水操心了。
首先新秦城丢了。
没办法,他们不能既要又要,哪怕是萧高六也不敢分兵跟着完颜宗弼去新秦城——你去可以,人家要是看你分兵,突然冲回来占了石炭场呢?这雨是下一个时辰还是十二个时辰,你能说清楚吗?你又能猜透完颜宗弼到底怎么想的吗?
你要是一时没想清楚,这就不是新秦城丢了,长公主能让这里下一场雨,还能让这里雨下个不停吗?
所以为了守着石炭场,萧高六也只能暂时在山下扎营。
好在他北上的时候,辎重是一路带着的,哪怕有欠缺,沿途州县也会为他备上——他都已经是面首了,除了曲端和铁了心买对家股的人之外,谁会开罪他啊!
契丹人就得在大雨里将营地建起来,他们不缺帐篷,而且对安营扎寨的事也很娴熟,等到了后半夜时,一顶顶帐篷都建好了,契丹士兵就可以脱光了将衣服拧干,挂在帐篷里的晾衣绳上,然后躺在油布上睡一个好觉。
中军营的士兵还不能立刻睡,亲兵们还要给萧高六煮点热汤水,毕竟这里来了个贵客。
李若水见到契丹人给他送上的甜汤就很尴尬。
他说:“我不吃,将军自用就是。”
将军说:“可好吃了,殿下最喜欢这个。”
李若水那张脸就更精彩了。
但没有办法,他是自投罗网的。
矿场是有房子的,够大部分的宋军住,他们可以住在之前矿工住过的小屋里,矿工们可能不太爱干净,因此士兵们就要在臭味中睡觉。
李若水的屋子是被让出来的,打扫干净,他可以睡一个好觉,但他将自己的屋子让给伤员们了。
当然他还是有地方可以睡觉,只是这一晚清扫路上的尸体,清点伤亡这些事太多了,他没空休息。
而且他神经还紧绷着。
“今夜全赖萧将军血战,石炭场得以保全,此功大矣,我代麟州上下,谢过将军……”
李若水干干巴巴地说完,萧高六就很客气地回一句:“我不能保全新秦,有何功劳?知州领三千兵马能守此山,足见相公得众心,此功当属知州才是。”
轻轻地拍了他的马屁一下,果然是面首。
这位得众心的相公就有点不高兴,可又不好直说,他过了一会儿说:“将军,新秦当如何?”
“待士兵们稍作休整,我与李彦仙会合后,定能收复新秦,”萧高六说,“知州该珍重身体,养精蓄锐。”
萧高六在给他往外赶,李若水就更不高兴了。
现在好像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小人说,萧高六都带着诏令来这里了,就相信他,什么时候收复新秦,怎么能给金人打出去,都信他;
另一个小人说面首怎么能尽信呢?为人臣靠的是美德的驱动力,是发自内心对国家社稷的忠贞,对百姓的爱护,有了这些才能认认真真为大宋打工,你怎么能是出于私情呢?你要是出于私情领兵来这里,我怎么能信你做得到驱除金寇,还麟州百姓一个太平呢?
萧高六就上下瞧着他,过一会儿说:“知州,其余之事,待天亮交战后再说?”
李若水脑子里那两个小人就暂时偃旗息鼓了,它们说:“反正你也没有别的办法,况且不要急,反正你总胜利。”
这位知州就想清楚了,他说:“萧将军带来了多少辎重?”
萧高六短暂地懵了。
天亮时雨还在下,转过几日天就要冷了,麟州也长不出许多东西了,可长公主的神威不讲理,非要自顾自地下雨。
宋军今日也不点卯,大家后半夜睡的,辰时了才起来,起来就闻到了很温厚的香味。
虽然麟州的守军平时也能吃点荤腥,但也就是吃点荤腥,养一养身体,长些肉,眼睛也渐渐能在黑夜视物。至于美味,荤腥就是美味,那猪是不是劁过,炖肉里是不是有掩盖不住的膻腥之气,士兵都是穷苦出身,谁在乎?
可今天就不一样,都是大锅里熬出来的肉粥,明显这里加了些增香去腥的调味料!
大宋的调味料不算贵重之物,可这是军营!谁家给士兵吃加了调味料的饭菜啊?!
在雨里顶着油布排着队的士兵们一个两个就五官疯狂抽动起来!恨不得立刻冲到棚子前!
他们说:“相公又去哪里打劫了?!”
今天的契丹人就有点不满意。
他们偷偷说:“咱们将军长得好,打仗也不错,就是怂了些,咱们去哪不是人家一车车的辎重补给送进营来,偏来这里,叫李若水打劫了去!”
“回去叫将军参李若水一本!”
一边这么说,他们就一边吃着平平无奇的麦粥,里面加了些咸肉,还要他们用勺子去追肉沫。
萧高六也听说了,他是不吱声的。
他都见过长公主那里有一箩筐的奏折了。
不知道多少人想弹劾李若水来邀功,那奏折仅次于弹劾曲端的,可有什么办法呢?
他总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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