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1/1)
割韩奴害怕了,但金军仍然认为有一战之力。
女真人只要上了战场,他们是有这样的信心的。
种冽还在高喊,可割韩奴身边的猛安给了他更实际的建议。
猛安说:“郎君,我们尚有铁浮屠!”
前后夹击时,金军中军里终于派出了铁浮屠,这些重甲骑兵开始加速,从慢走变为小跑,最后化作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目标直指不远处那面屹立不倒的“岳”字帅旗。
宋军阵中立刻射出了一片又一片的箭矢,可箭矢撞在他们厚重的铠甲上,大多徒劳地弹开,只能溅起零星火花,无法阻挡分毫。
这一幕给了割韩奴一些信心,他喃喃地说了些什么话,大概是大金铁骑天下无敌之类的——他甚至拿起了自己的狼牙棒。
他问周围:“谁愿与我同往?!”
种冽立刻说:“郎君!我愿!”
可那几个猛安不愿,他们立刻劝说:“郎君是千金之躯!”
他们还有些话没有说出来。
比如说铁浮屠并不是无敌的,上面的铁甲里是人,下面的铁甲里是马,人力不是无限的,马力也不是,这五百铁浮屠是云中府最精锐的骑兵,是完颜粘罕和完颜娄室留下的老兵,他们虽然有战斗力,可他们最重要的任务是阻击后军遭遇的岳飞兵马。
他们必须将岳飞的冲锋击退,后军才能重新建立起阵线!
可是他们不理解割韩奴的心思,也不理解岳飞的手段。
割韩奴只是被种冽挤兑了几句,他甚至没意识到那是挤兑。
他只是觉得,他是完颜粘罕的儿子,他想逃可不能逃,他必须在这里,他必须做点什么。
大家都在看着他!大家都在追随他!
他甚至也不是真的完全没有指挥能力——难道完颜粘罕是个憨货,非要把一个纨绔放在这里吗?
割韩奴心里想了一下爹爹和爷爷,还有堂爷爷作战的那些故事。
自然有智谋,可更重要的是勇猛、坚决、忍耐力。
女真人就靠着这个打下了天下,他也必须有这些美德。
周围到处都在厮杀混战,只有他在这座安全的孤岛上,他周围有几千人没加入战斗,只是保护他一个人。因此他本可以继续留在这里,让这些老叔叔老伯伯们替他安排好接下来的战斗,那几个猛安平时因为战功和奖赏,彼此间还有些龃龉,为了他,他们现在甚至不再争吵了,而是全心全意,拧成了一股绳,要打赢这一仗,哪怕不胜,至少也要将主力带回云中城。
可他说:“我岂无临阵之能?”
他说完后,想想又说:“来人!往城中送信,再调援军来——”
他往后军处走了百步,他的亲军不能和后军挤在一起,因此必须分开一条道路,让他和他的大纛得以向着岳飞的阵线上靠近百步。
这本来也不要紧,哪怕是后军,有铁浮屠加入战场,也不会立刻崩溃。
但就在铁浮屠以雷霆万钧之势撞入宋军阵线的刹那,宋军前阵的盾牌忽然向两侧闪开。数百名身着轻甲、臂缚红巾的掷弹手猛然跃出,他们用尽全身力气,将一个个黑黝黝的陶罐投向铁浮屠冲锋阵型的最密集处。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火光炸开!浓烈的硝烟瞬间腾起,刺鼻的硫磺味与这火光所带来的狂风席卷了战场!
那些尖锐的碎瓷片和比瓷片更加尖锐锋利,也更加坚固的铁棱在爆炸中四面飞散!
它扎进铁甲的缝隙,扎进战马的血肉——还有那巨响!
训练有素的战马也会停下冲锋的脚步,而它附近的驮马则会惊怵地立起来,发出一阵阵嘶鸣,将背上的骑兵掀下去!
看到这样的画面,后军也一下子懵了。
这不是宋军第一次用这个,可宋军也不算很经常用,云中府有些守军就是第一次看到它,因此他们想反应过来,就需要一点时间。
岳飞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冲出了战阵。
他的战马已经提前听过许多声爆炸,此时没有半分犹豫,迈开马蹄冲向了金军,那长矛裹上鲜血,就仿佛裹上了死亡。
金军就眼睁睁看着对面的主将像惊雷一样杀穿了后军!
可是,天啊!天啊!割韩奴郎君正在往后军走,他的卫队正忙着给他打开这条通道!
割韩奴就不太清楚接下来的事了,他戴着头盔,听着自己的呼吸声,阳光那样惨白,天地间像是失去了颜色,他眼睛里其他的士兵像是也被褪了颜色,只剩下那个浑身浴血的宋将向他冲来。
如果是他的父亲,完颜粘罕会毫不犹豫地一夹马腹,挥舞狼牙棒冲上去的,完颜粘罕始终有着临阵斗死的勇武。
可这位年轻人就是在此时意识到他确实不是他的父亲,他没有这样的勇气,他就不该离开他安全宁静的孤岛。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听到周围有人惊惶地喊,有人似乎杀了人,还有人推了他一把。
他想不到更多,也听不到更多了,因为那个宋将从扈从手里拿过了一柄新的狼牙棒,来到了他的面前。
有骑兵奋力挡在了他的面前,可宋将已经举起了狼牙棒。
割韩奴一瞬间就被那股力量扫中了。
他面前的骑兵飞了起来,那狼牙棒砸中了骑兵的胸口,他是活不得了。
割韩奴也飞了起来,可他受的力并不算重,他可以活下来。
那宋将伸出手,将他栽下马的上半身牢牢抓住。
兵荒马乱中,现在割韩奴才感觉到隔着铁甲,他受了怎样的一击,他现在才感受到岳飞的力大无穷,可说这些都晚了。
他短暂地晕厥了过去,甚至连自己身边的亲兵为什么这样少,为什么反应这样迟钝都不曾多想一想。
金军的中军一瞬间就陷入了混乱,其实他们早在岳飞来到前就已经陷入了混乱,但在岳飞身后的兵马也冲到大纛下时,种冽已经趁乱跑了。
他甚至没有时间理会身边的士兵,他只是全力以赴地往外跑,而他身边的人也没工夫理会他。
割韩奴没有死,可夺旗斩将,割韩奴被俘虏了,那所有人按军法都得死。
别说是一个降将,就是一百个一千个女真人也没工夫理会,因此种冽就有机会趁着乱往外跑。
当然战场这样混乱,他往外跑是一定会有人看到他,也一定有人想要冲过来打他的。
他的铁甲上扎了四五支箭,其中一支就在铁甲的缝隙处,让他止不住地流血。
可那个射箭的人离近了还是认出了他,说:“小种将军!”
种冽抓住他说:“你快告诉岳将军,割韩奴派人回去调救兵了!”
这里有一个很短暂的窗口期,而且也很难把握住。
岳飞已经分了一次兵,如果他再分一次兵,会不会导致宋军没办法包围并剿灭金军,反而令自己落入危险之中呢?
可如果宋军能够追在斥候身后,趁着云中惊慌失措,援军开城门的机会,一鼓作气地杀进城,会如何?
云中城高峻不比它城,它是大金的西京,完颜粘罕修缮它的精心不在话下,城中尚有两千女真军,以及渤海奚族等万余仆从军,又有钱粮不计其数。围攻它是一定要付出代价的。
现在就需要岳飞下定决心了。
天色已经蒙蒙黑了,可云中城很忙乱。
所有的百姓都很惊慌,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可家家户户都被动员起来,那流言就止也止不住,有人说南朝起了八十万兵马准备收复燕云,还有人说长公主亲临,她是准备要做法了,还有人说那岳飞拿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宝,割韩奴郎君,完啦!
就连割韩奴那个梦幻的花园都受到了冲击,里面美貌的演员们也吓得收拾细软,四处窜来窜去,想要找个地方躲藏,可到底哪里才是安全的?
守军站在城上,他们已经收到了割韩奴郎君派人来报的求救,他们现在在城下看到另一个郎君身边的人,那是一点也不稀奇的。
那是南朝来的降将,因此守军原本有些疑虑。
可那个降将一点也不急着入城,他的铁甲上扎着箭矢,他几近凄厉地冲城上大喊:“救兵何处!救兵何处?!郎君陷入重围,片刻也等不得了!”
这是不合规矩的。
可这消息一瞬间席卷了云中城,仆从军甚至连铠甲也没工夫穿齐,饭自然也吃不上,他们几乎是以癫狂的速度往城外跑。
郎君要是已经被俘,云中城就会在绝望后迅速冷静下来,自然有人接管割韩奴的权力。
可郎君被围,郎君还不一定会不会突出重围,若是他安全地回到云中城,一切没有及时赶来救援的人都会被清算,所有人都不想承担这个责任。
所以他们打开了云中城,就在这个并不适合赶路的夜晚,他们匆忙地出城,这都源于他们严苛的军规。
可当他们出城时,暮色里忽然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与嘈杂的脚步声。
岳飞的兵马已经非常疲惫了,但金军的状态也不怎么样。
云中城在金军眼中一直坚若磐石,就如同南朝人眼中的汴京。
可世上并没有什么不落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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