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1/1)
在最开始的慌乱过后,这支联军似乎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这样黑的夜,这样难以前进的地势,还有敌军早有准备的伏击,如果是一般人陷入这种境地,早就该绝望了。
就像那些西军,他们就在沟里抱着头,四处躲藏,想要找一个地洞而不可得,他们的胆魄和血勇是全都不见了的,他们最后死也只是如蝼蚁一般,丝毫没有对契丹人做出任何反击就烂在了冲沟里。
这不奇怪,他们的指挥官就是一滩烂泥,还要几个亲兵,甚至加上女真人合力给他们背出来,扛出来,拖出来,这些武将也只有两眼放空,瘫在地上的份儿,那西军的表现就很合理了。
但西夏人不一样。
西夏人怯懦贪婪,可此时统领他们的是晋王李察哥,他们就有了主心骨。
这个主心骨也没有辜负他们。
李察哥骑在马上,注视着那燃烧的黑夜,片刻之后,他说:“契丹人必有难言之处,下令,叫咱们的前营翻上黄土塬,试一试他们的轻重!”
契丹弓箭手站在高处,就看到有两个西夏兵并排站在坑底,第三个西夏兵爬到了他们肩上,手上的兵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凿子。
这里是黄土塬与荒山接壤之处,那冲沟两侧的黄土原也没有城墙一般高,因此第三个西夏兵用凿子固定住后,第四个西夏兵就沿着这人形的墙爬了上来。
这样繁琐,可党项人爬得飞快。
后面有人在往前传绳梯,前面的人连绳梯也不等,贴着黄土壁,迅速地分出了许多个小队,一起攀爬。
这一幕在契丹人眼里就很惊怵,尤其这是黑夜,他们看到的就浑然不像人,而像是在夜晚的河流里,涌动上岸的一股股黑水,那黑水很快汇聚在一起,向着契丹人而来。
有人就大叫:“放箭!放箭!”
他们不知道西夏的国土上,本就遍布着这样的黄土地貌。即便没有,数十年与西军在这片土地上鏖战,爬坡凿壁,练也练出来了黄土塬作战的本事。他们不是契丹人,这地势要吓住他们,不容易!
箭矢更加密集地落下,不断有西夏士兵中箭坠亡,摔在沟底,发出沉闷的响声。李察哥就注视着这一幕,他那张被风霜与连番鏖战所损伤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过了片刻,他说:“他们的箭矢,弱了。”
香象奴搬运粮食是用背的,不容易,随着粮草还该运送各种辎重,尤其是箭矢,可多运一根箭就少吃一口饭,这实在是个难以两全的事。
李察哥就看穿了契丹人的短板,他们不仅是对地形不熟悉,他们的兵力,连番的苦战,以及补给的不足,全都在困扰着契丹人。
在这个夜里,萧高六还能拉出来伏击的,只有精锐,数量一定是有限的。
黑暗降临在黄土塬上,既是双方最大的帮凶,也是双方最大的障碍。月光只能勾勒出士兵模糊的轮廓,火光则因为光源的晃动和忽明忽灭而变成了干扰,不断有西夏兵冲上来,契丹人就必须将箭矢换成长枪,再将他们捅下去。
黄土塬也有斜坡,那斜坡初时可以帮西夏人爬上去,但现在又让他们站立不稳。当然这也不要紧,一个人被扔下去,还有两个人再爬上来,反正是在打仗,打厌烦透顶又无可奈何的仗,他们总得经过这一遭,才算有了回家的资格。
刀锋相交时的火星,砍入骨肉的闷响,还有一声声宋人本该听不懂,但又出奇听得懂的哀嚎。
山下戒备着的宋军营地里,士兵们就说:“原来契丹语也罢,党项语也罢,喊起娘来都是一样的声音。”
可西夏人是越来越多了,他们挡在第一线上,又妨碍契丹弓箭手放箭,就给后面的女真人留出了爬上黄土塬的时间。
等到女真人爬上去,一个谋克拎着刀盾冲到了最前面,他一刀下去,却被对面的武将闪开,那武将手里没有盾,左右手各拿了一柄刀,那刀轻飘飘地就划开了这个谋克的喉咙。
那真是柄好刀,甚至也不是岚州流水线的产品,它在火光与月光交织里透着光,像是轻薄的流水,又像是凛然的寒风。
等他落花流水一般的几刀过去,忽明忽暗间,那双燃烧着绿火的眼睛就被人认了出来!
“萧高六!”
女真人也不是没和萧高六当过友军,也不是没在太行山里打过仗,他什么时候又有了这样的两柄刀!
完颜宗弼身边的人就骂:“无耻!不愧是面首!”
四郎君听了就很恼火:“都到这时候了!还在说他是个面首!”
骂过之后,想想又骂了一句:“还不快杀了他!”
女真人就嗷嗷叫着冲上去了。
这时候还是李察哥显得冷静些,他观察了一会儿,指了指几个点,说:“从那里爬上去。”
在女真人的冲击下,契丹人收缩了阵线,就不能完全封锁漫长的冲沟边缘。
命令下达,西夏军像漫堤的黑水,向着两侧箭矢更稀疏,攀爬更容易的地方上去。可除了人肉的或是绳索的梯子外,那爬上黄土塬的小路就是萧高六亲自在守的。
萧高六身边有亲兵,按照香象奴学到的算计,将这条路上铺了干草,又洒满了猛火油,甚至连石炭场里的碎煤渣也不放过,有什么铺什么。
现在这条路点起火来,一整条路都变成了烈火熊熊。
党项人就在另一头喊。
“他们喊些什么?”有契丹人问,“喊什么都是鬼扯!”
“他们喊,穿过了这条路,就回家了!”
契丹人眼睁睁地看着,穿着铁甲的西夏人冲了上来!
“好!”萧高六喝了一声彩,“今日就看看,谁才配得上镔铁之名!”
他向着烈火迎了上去,两柄刀在照亮黑夜的大火前,迸发开绚烂的光——契丹亲兵原该跟在后面,说些要保护好这张脸的废话,可他们谁也说不出来了!
士兵们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就是跟上去!
月亮渐渐沉下去了,黄河的方向就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所有人都疲惫极了,攻势也渐渐地弱下去,就在黄土塬的高处,李察哥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没想到,兵力这样悬殊,萧高六还能支撑到现在,而且抵抗得如此顽强。
当然,这场烈火想必对萧高六的容貌造成了一些影响,但李察哥对他那张脸又没有嫉妒心。
他现在只是进退两难,他不知该怎么办,一旦天亮,宋军河边大营若派出援军,他们必定会腹背受敌!
西夏的晋王木着一张脸在黄土塬上,这一宿的火不知道烧尽了多少骨头,黄土和黑灰就一起往他脸上扑,扑得灰头土脸的。
忽然有人跑了过来,低声说:“晋王,完颜宗弼郎君那边……”
“什么?”
“听说,宗弼郎君分了兵,奇袭了石炭场!”
三国的精锐在这里死战,可这里既不是重城也不是什么关隘,它只是一座小小的石炭场。宋军守它,自然有他们的道理。
现在就是最关键的时候,完颜宗弼是不是拿到了那个“道理”?
李察哥的心脏一下子剧烈跳动起来。
完颜宗弼很震惊,他先是矢口否认:“不曾有,若我奇袭石炭场,早该有火光——”
“我也曾听闻,那石炭场是极易燃的,因此宋军岂能不备下万全之策?”李察哥沉着脸说,“四郎君,我待君以诚,郎君却为何如此瞒我?”
完颜宗弼就只好叹了一口气。
“我确实也只是派了一队擅攀爬的精兵,悄悄进了石炭场……”
李察哥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
“你得了什么!”
“晋王,你是当世无双的勇将,我最是敬重你,可这东西于我也就罢了,于你却是祸害,”他说,“南朝听说你得了他们的秘术,难道不迁怒于你?到时候你又如何在你兄面前自处呢?”
老头儿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完颜宗弼说的对,可又不对。
若是没有这技术,难道南朝就能放过他们西夏了?
“你给我就是。”他最后简短地说了这几个字。
完颜宗弼就叹了一口气。
“也罢。”他说,“咱们退兵,在路上我将工匠交给晋王就是。”
潮水就这样落了下去,留下了无数的尸体和飞灰。
萧高六面前的尸体最多,在这条路上,铺满了一层又一层,可猛火油和干草都很快烧尽了,只有下面的煤炭,刚开始没有点燃,到现在点燃了,又轻易不灭,就这么慢慢地在下面烘烤着。
于是这条路上,甚至包括萧高六的身上,都散发着可怕的香味。
驻守在冲沟尽头,没敢乱动的香象奴兴冲冲找过来时,萧高六正在往下撕铁甲,两柄刀丢在一旁。
“郎君!”香象奴就吓得大叫了一声,“郎君你怎么被烤成这样子了!”
萧高六就不解:“什么样子?”
“完颜宗弼那狗贼得逞了!”香象奴说,“以后只好看李世辅眼色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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