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1/1)
完颜粘罕的日子,要完颜宗弼猜来,那一定是不好过的。
可要是他看一眼完颜粘罕的府邸,又要忍不住笑了。
完颜粘罕的日子,实在是太好过了。
屋子里充满了很甜美的味道。
太甜美了,这里日日皆有宴饮,有些完颜粘罕会逗留整晚,一般这样的宴饮里有宗亲出席,还有些只是他用来拉拢朝臣的手段,他只会出现一段时间,将他认为该说的话说完,他就会离开正厅,回去继续励精图治。
完颜宗望和宗弼兄弟治理土地的手段,他也不是学不会,他也必须在战争推进不利时,维持住战线的同时还要维持住国内的统治。
可四处的起义越来越多了。
先是临潢府有契丹人起义,然后又有饱受剥削的汉人奴隶杀了主人,集结串联,女真人就必须分出一部分的军队留在后方镇压他们。
这些奴隶又勾连了一些平民,大金建立不久,这些人里有许多是见过战争的,或者是为民夫,或者是为仆从军,他们知道最基础的军事命令,知道行军打仗大概是怎么一回事,知道长兵和短兵,骑兵和步兵的区别。
这样的人反叛,对大金来说就很棘手,处罚时就必须一片片地砍头。
砍头,但也不能砍太多头,就连被反叛的主人都心疼,主人家说,这几年不打仗了,奴隶价格不比往日,都上涨啦,你要砍头,砍的不是一个叛敌,而是我家的一头牛呀。
可奴隶的反叛像是秋风吹过干燥的原野,奋力扑灭了这处,不知道哪里又有揭竿而起的。
完颜粘罕下死命令去查,女真骑兵控制住了各条要道,所有的平民百姓都该安分守己在自己的土地上锁着,怎么还有偷偷通风报信,四处乱跑的反贼?
后来女真人就查到了,原来是道士干的。
完颜粘罕说:“果然是南朝人的阴谋!”
回报的官员很尴尬,说:“相国,咱们抓来的道士并非都是南朝人……”
“是哪里人?”
“汉民,契丹民,都有,还有些是渤海民……”
完颜粘罕惊呆了。
他说:“渤海民怎么会叛?”
“渤海亦有穷苦困顿之人……”
完颜粘罕向后倒去,将后背倒在那柔软又能托住腰背的垫子上,两只眼睛发直了一会儿。
接下来他该减免税赋,发布一系列安民的诏令,让那些或许当过民夫,或许当过仆从军的百姓回到土地上去。
可那税赋并不是有多少就送到前线多少,其中许多要送来上京,变成流水席,让参加宴饮的各路贵人大快朵颐。
他们也不是只在相国的豪宅里吃喝,他们也在自己家里吃,也在街边的酒楼里吃,也在城外的跑马场吃。
一只又一只的牛羊被厨子烤好了送来,他们挑其中精华的部分吃,原来吃不加调料的,烤熟了只洒一点盐,后来要加各种香料,再后来要吃面裹的,油炸的,或者是用蜜反复刷过后再烤的。
吃这样的美味,他们就不乐意再用陶碗喝酒,更不乐意喝劣酒了,他们吃上了精致的美食,那更不能住在寒酸的房屋里,身边要是老妻相陪,那简直是大煞风景。
有汉官在朝堂上劝一句,讲了个象牙筷子的典故。
勃极烈们交头接耳:“可惜咱们这不产象牙呀!找南朝商人来!”
那象牙筷子也不能平白地抢来,只能用钱去买,钱就又要出在百姓身上,唉,大金的女真人没那么多,其中姓完颜的尤其不多,可完颜粘罕还是觉得太多了。
每一个都是他的亲戚,每一个都牢牢地攀在皇帝的椅子下。
他问秦桧:“我可有什么办法减免税赋,让朝中亲贵略简朴些?”
秦桧轻轻地抬起眼,看了面前的相国一眼。
这原本是个很健壮的武将,虽然没有完颜娄室那样惊人的勇武,可他年轻时是杀过老虎的。
但现在这个苍老的相国坐在椅子里,整个人都像用油脂新炸出来的点心,肚皮上的肥肉轻柔地随着他不安的动作而微微颤动。
他的面前还放着一盘这样的点心,相国一边问,一边下意识取了一块来吃,一只手拿点心,另一只手就去拿蜜酒。
秦桧说:“相国,此时以身作则,能胜完颜宗弼么?”
相国看他的目光,下意识也往下看。
他停滞了一会儿。
秦桧又问了第二个问题:“而今云中府不在,相国可要召完颜拔离速回京?”
完颜粘罕忽然就被激怒了。
“难道我会怕兀术那个黄口小儿?!”
“相国若不怕他,何故不许他回京呢?”
完颜粘罕就说不出话了。
满屋子的香气,满屋子堆砌起来的珍奇,他就被这些东西无限地往下拖拽去,哪怕他是个开国的功臣猛将,可他还是被这些东西拖进了泥淖里。
整个大金都被拖进了泥淖里。
过了一会儿,秦桧又开始说话了。
他说,完颜宗弼回返时,恐怕相国要腹背受敌,相国以为他们都是相国的宗亲和姻亲,可到时候,相国就知道了。
秦桧的话就说到这里,后续的话只要完颜粘罕自己去想。
要是赵鹿鸣知道了,她是一定会很高兴的。
她现在也是一样,上京近日里的消息不容易传出去,可有些金人看着很不要紧的情报还是会叫她知道。
比如说此起彼伏的起义。
她已经将绝大部分派出去的灵应军道士都撤回来了,少数有叛变的,有想要升官发财的,还有真心实意觉得人家渤海民也是人,要帮人家一把的。
再比如说上京贵族们采买奢侈品,这很让她感到困惑,双方全面爆发战争,在每一条战线上都反复拉扯,死了那么多的人,剩下的人还要往前尸山血海地堆阵线。
这样的情况下,她停了宫中一切关于节庆的开销,民间要过节她不管,可宗亲们被她管得老老实实的,就连成国长公主都很乖觉,听说漕运的船全部北上去河东,导致了许多水果海鲜不能供应汴京,她也一声不吭。
在大宋臣民眼中,安国长公主就像一个严厉的妈,不许儿女们多吃多喝一丁点儿,节衣缩食只为打仗。
而金人像是全无心肝。
云中府已经渐渐平定下来了。
河东的粮食被曲端带走了不少,船舶就继续往北运粮,又努力让云中府吃上了饭。
刚开始云中府的女真人是很害怕的,又怕又恨,过了几日,宋军也的确挨家挨户敲门,征收了一些高门大户的宅邸,可是并没有将里面的女眷拉出来凌辱,也没有让她们都充军去当奴仆,只是准许她们带上细软,要不就自己想办法穿山离开大宋,回大金去,要不就留下当宋民。
与此同时,街上的粮铺又进新粮了。
这也是安国长公主的意思,殿下说,要是男的,留下送到汴京来,将来一起牵小羊去,但女眷我留她们做什么呢?她们要走就走,要留下,你们不要为难了她们。
一小部分的女眷被仆役护送着离开了,大部分的女真人还是留下了,毕竟这里有土地房屋,要是离开,他们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四郎君要是回来,一定是回上京的,可上京也不是他们普通女真老百姓走得到的地方,走到了也进不得城呀!
他们最后只好说,且先留下吧。
这些女真人就默默地在云中府继续生活下去了,也一样吃饭,一样干活,过了一阵子,有一群南朝的官员来到了云中府,接管了这里的政务。其中云中府知府是个长得挺吓人的男人,皮肤已经很黑,脸上还刺了字。
可他身材很瘦,一看就知道吃的不多,他还经常巡视田地,既看一看汉人百姓的生活,又看一看女真人是不是也能活得很好。
女真人那颗惧怕的心就渐渐弱了下去。
他们说:“当年要是辽人有这样的官,咱们说不准就不起兵了。”
李素骑在马上,指着远处那些在田里忙碌的女真人说:“你看他们,也依旧穿自家妇人织的布,吃自家田里种的粮食,他们比咱们汉人又有什么不同呢?”
等到了完颜宗弼回京时,完颜粘罕站在皇帝身边,去看完颜宗弼。
完颜宗弼的身量匀称,皮肤有些黝黑,可无论是腰身还是臂膀,都能看出这是个战士。
而周围的勃极烈们都穿着宽大的袍子,可再宽大的袍子也遮不住他们的肚腩。
怪不得上京渐渐堵车,怪不得勃极烈们一个又一个地摒弃了骑马,换马车入宫上朝。
他们已经快要骑不上马了,可大家都学会了南朝人的贪婪,也学会了南朝人的冷酷。
真奇怪。
这些勃极烈们只是吃胖了,完颜粘罕用不着感慨,可决定这个国家命运的,竟然就是这些女真贵族吃胖了这件最小不过的小事。
当然现在还没什么人意识到它。
完颜宗弼回京了,而完颜粘罕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大本营,忠于他的西军也掌握在完颜宗弼的手上,那他就不配继续坐在相国的椅子上了。
从完颜宗弼回京开始,上京的宫殿里像是完颜宗磐又活了过来。
大家迅速开始了第二轮的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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