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1/1)

    “燕山府有金子。”

    这个念头从赵鹿鸣的脑子里跳出来后,总感觉很滑稽。

    她不知道什么人会信它,总感觉这事要是能成,好像我大宋衮衮诸公的智商基本也该放弃朝堂了。

    但她还是认真地听了听尽忠和萧洪宁的一些思路,毕竟在很远的未来,人均都接受过教育的那个未来里,还是有此起彼伏的人会受骗上当,跨越遥远的西南边境线,寻找那条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黄金之路。

    尽忠说,奴婢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套路呢,是因为有些掮客来奴婢的门前了,颇大方,奴婢能在殿下身边侍奉,可以说一句吃过见过,但女真人的确是有些好宝贝的。

    这些宝贝拿去给契丹人萧洪宁看,萧洪宁表现得很激动,目眦尽裂,咬牙切齿,哭泣说许多都是大辽的珍宝,原是供奉在宫廷里的,现在却流落出去,到了人品卑贱的掮客手里。

    “这就意味着有更多的宝贝也不在上京。”

    “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她依旧是很谨慎地问。

    “完颜粘罕而今已在燕京……”

    “所以他就将他的财富都带去燕京了?”

    “北边的商人可以传回这样的谣言……”

    “就算如此,”她还是继续提出质疑,“咱们起倾国之兵去抢完颜粘罕一个人的钱,太难听了,而且要说他一人的财富能达到千万贯,也不现实,听着像九流小说。”

    “殿下识得完颜粘罕其人。”

    “我当然知道,”她说,“他叫秦桧带了些蝇营狗苟的习气,可他仍然是大金开国的元帅,危急之时,他必能倾其所有,大赏三军,就为与我决一死战。”

    “殿下知道,但群臣不知。”萧洪宁说,“群臣只知他名为相国,实为摄政,如果谣传他如董卓行事……”

    她不说话了。

    感觉很下作,也有点弱智,但包装一下,这个谣言的确很容易散播,没有任何的成本,反正大家原本就不知道完颜粘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云中府的西军其实是知道的,完颜粘罕在云中府的财富只能说是寻常女真贵族的程度,和大宋的巨富或是大地主比还是差了一大截。

    但话说回来,这是宋朝,新闻当然是有时差的,云中府的消息怎么会轻易传到汴京来?

    京城里就流传起了完颜粘罕的一些流言,说他毒死了完颜吴乞买,又欺辱大金天子,这都是已经传过一轮的,要不怎么长公主要发兵呢?正是为了给自己的孙孙出气。

    这一轮流言大家听得很熟悉,就可信,再往里加一些完颜粘罕及他的亲信大肆敛财,骄奢淫逸的流言,大家也能很好地接收,汴京的百姓可不是什么没经过见过的乡下人,因此流言里那些夜明珠,那些连城璧,还有什么深海里捞出来的珊瑚,七八尺高!霞光万丈,瑞气千条!听说完颜粘罕嫁女儿,那个百里红妆呦,从早上出的门,走到晚上女婿家的大门还关不上!

    大家先听了一轮完颜粘罕的流言,第二轮流言的中心就悄悄变成了“完颜粘罕的大本营燕京城”,毕竟完颜粘罕在上京,派了党羽完颜拔离速去镇守燕京,并作为东路军统帅,跟大宋打了几个月的仗,燕山府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就不用说了,燕京那比之汴京也不差什么呀!经营得富丽堂皇的,行人走在街上就没有几个穿布衣的,妇人出门赶集时,那个金簪子被挤掉了都没人去捡!

    百姓们坐在茶铺里喝着茶听这些流言,就有人说:“要是我能从戎,我也抢一头牛回来!”

    但士大夫里有一小半有点相信了,他们见过掮客送的礼物,确实名贵,不是一贯女真人的穷酸样,尤其那些金银器的做工!

    那个审美,那个做工,那个用料!士大夫们是吃过见过的,有人拿了一支满是宝石的步摇在手里,看那凤凰的尾翼处有几片珊瑚攒出的云霞,凤凰就在云霞尽处飞出来,插在鬓发间,鲜活得好像要随时从美人的乌发中展翅翱翔。

    “确实名贵,”他们很谨慎地说,“这样一支步摇,工匠该怎么练?金子柔软,宝石易碎,要将这许多宝石镶进金羽之中,这金丝又没有丝毫变形,真不知要练个几年,才有这样的手艺!”

    “窥一斑而知全豹呀!”

    至于这豹子在大金的哪个雪棚里,还是在艮岳里气鼓鼓地抱着猫,这就没人知道了。

    士大夫悄悄地传,可他们还是有理智的,不会立刻跑去缅北。

    他们说:“为了一城之利,起举国之兵,还是有些过了。”

    换言之,能抢多少钱?这个战争债券靠着劫掠燕山府就能回本吗?

    赵鹿鸣说:“接下来用一下李纲的人。”

    转过两日,朝会上就有支持“太上皇”的主战派,给出了一笔估算,主要是燕山府如果能拿到,边境就不用布置太多的兵力。裁撤了军队,就能接着裁撤掉运粮草的辎重系统,就有成千上万的民夫不用往来江浙和河北,国家也不用忍受着转运粮草一定会发生的巨大的损耗。

    这一笔算来算去,每年至少省下来五百万贯,这笔钱拿来偿还战争债券,就可以给买债券的人又增加一些信心,又有一些士大夫也站在了债券这一方。

    但保守派还是很多的,而且他们牢牢地掌握着道德制高点。

    他们在朝堂上声情并茂地讲述着河北百姓们因为连年的战乱有多苦,江浙的百姓们因为连年的劳役又有多苦,你说燕山府拿回来的收益,可是燕山府怎么说都在边境线上,它能有多大的收益呢?

    萧洪宁偷偷说:“真难杀。”

    尽忠说:“萧郎君可不要胡说,这都是我们大宋的栋梁哪。”

    “栋梁真难杀啊,”萧洪宁说,“殿下都已经重立了江山,还要哄着他们!”

    “毕竟是祖宗之法。”尽忠就不多应和萧洪宁的牢骚了,大宋的文臣们虽然有点气人,但的确能够维持整个国家有序运行,也能用这股力量维持住皇位更迭不要太出格,武将们也不敢跋扈,更不会出现什么宗室亲王各领一支军队展开皇位吃鸡赛,这一点还是比大辽体面多了的。

    “僵在这里,”萧洪宁说,“还需要几个帮手。”

    “要什么样的帮手?”

    萧洪宁仔细地想了想,“可有南边市舶司混过的官员?”

    正好这时候虞允文回来了,报告一些关于港口修建的政务。

    书香名门的清秀小郎君,人人见了都喜欢,虽然动不动就嚷嚷要相亲,大家觉得他有点逆反,但人缘还在,大家见了他,不敢说要他赶紧自荐枕席,只说殿下待他亲厚,这场朝堂大战,他就不能有点作用吗?

    虞允文很诧异:“原来如此,我的确是要劝一劝殿下,太上皇之策自然是英明锐断,不过以我的浅见,还有些不妥呀……”

    “有何不妥之处,你快些讲来!”

    按照殿下教他的,虞允文就开始讲,他说东边的那几个国家,他们的商船其实喜欢蓟州那个海港的,那里离得近,有河流出海口,商船可以进河港里去,有如何如何的便利。

    总之要声情并茂地讲一讲便利,这时候听的人就会质疑:“要真是便利,怎么他们还来咱们的泉州……”

    “正是如此呀!”虞允文说,“诸位细思,大宋物产丰饶,金人如何比得过?因此各邦都要来咱们大宋商贸,可要是燕山府真归了大宋,唉,我原在江浙,那里已是发行了许多债券,商绅富豪见港口兴盛,分润日渐增加,日日请我面见殿下,陈述厉害,再发行些债券……若是殿下去修建蓟州港,那东海的小国,自然都去了蓟州,我可怎么办呢?”

    全部都是胡话,蓟州港现在没修起来是真的,可就算修起来,它一个冬天会结冰的港口也比不过南方,等到了冰融雪消时,渤海湾还有大风浪在等着这个时代的商船,谁家愿意跑那里去碰运气?

    但话说回来,知道这些事的人又不多。

    大宋已经失去燕云太久了,久到这些士大夫的父辈和祖辈也对燕云的气候与水土感到陌生,只能从一些古书里去寻找模模糊糊的影子。

    到了这里,朝堂上逐渐就要吵出个章程了,大部分人被忽悠的很乐观,或者是至少感受到了这股忽悠的力量,不想再螳臂当车,挑战长公主的心情了。

    但还有少量的保守派在坚持,可能是真的北方人,知道蓟州港只能当军港,让它商用化多半在鬼扯;也可能只是单纯讨厌再继续打仗。

    最后的堡垒就不需要萧洪宁或者是虞允文了。

    赵鹿鸣写了两封信,叫梅花韩家和真定曹家的人上了折子。

    理由很简单,收复燕山府,除了大宋之外,其他人是否能从中获益,都是未知的,可韩家和曹家是真正的得利者。

    因为他们的老家就在河北,每次金人南下,他们家的田地都会变成前线。

    只要收复了燕山府,他们也能像江南的士大夫一样,岁月静好。

    曹十七娘很紧张:“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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