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1/1)

    河北这边已经开始下雪了。

    这是早晚的事,早一天或者晚一天没什么稀奇,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对于真定府的宇文老师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很难办的事。

    毕竟河北经历过比麟州艰难太多,也残酷太多的战争,李若水是幸运的,当他到达麟州时,他见到的麟州是大宋已经开始强壮起来,禁军也在操练与休养后得到战力增加的麟州。因此一场战争过后,麟州四周总有人可以帮他一把,让他将百姓们安置妥帖。

    但河北没有那么幸运,有太多人已经在靖康年间死去,剩下的人不多了。

    好在这些人已经等来了他们应得的。

    在这个夏天里,房屋和田地被焚毁的村庄也有,但不算太多,女真人毕竟是骑兵劫掠,骑兵不能费力给河北每一个村庄里的每一间泥屋都泼上猛火油。

    所以他们只是劫掠,再后来宋军主力到了,他们连劫掠也没有那么多的功夫了。

    大部分村庄还是有惊无险地幸存下来。

    现在天气凉了,麦子也已经收了,有一部分是要送到北边去,供给军队的,河北的粮食供给军队,损耗量很小。

    还有一部分他们可以自己留下,做两顿朴素的饭菜,除了热气腾腾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形容词,但这些河北的农人就坐在自己家的门槛上,端着自己家的饭碗,吃着自己在田里种出来的食物,这滋味是不能用文字形容的。

    他们一边吃,也要一边嘱咐身边的妇人:“寒衣可缝制完了?听里长说县里还在收呢!”

    “都快下雪了,寒衣怎么还收不足?”

    “人多呢!,”农夫说,“今冬不送大名府来了,只要送寒衣过去,一件最多能给三贯钱!”

    “阿弥陀佛!”妇人欣喜地说道,“那我赶紧做活。”

    三贯钱只是最理想的数值,一般是达不到的,因此这妇人忙了两天后,约着两个妇人一起进了县城,又怒气冲冲地出来了。

    她们做的寒衣一件只给了一百钱,但小吏也不是中饱私囊,小吏说:“你们自己说,你们这衣服放店铺里,卖多少?”

    妇人们叽里呱啦地吵了一通,小吏就叉腰跟她们对骂——收衣服的竟是个女吏!

    河北全民皆兵的时间太久了,基础官吏的数目不足,自然就有灵应军的女道士过来干这些粗活,其中不少说是女道士,其实出身穷苦,并不会读多少经籍,只是能识几个字,将数学算明白,就拉过来干苦力了。

    她们在家时也要缝补,因此对寒衣看得很严,知道一件衣服要缝几层才算能御寒,这批寒衣是送去给民夫的。

    前线不断在聚集兵马,可光是兵马不能攻克燕山府,他们还要准备攻城器械,常规攻城是个大工程,那太行山就遭殃了,大量民夫要在冬天里伐树。

    可征发民夫又不算是一件坏事。

    这个夏天里,家园被毁的流民就渐渐聚拢了过来,他们接了活,就有饭吃,有窝棚住,还有衣服穿,他们的家小也能靠着讨伐山林的战争得以活下去。

    这也是一桩罪,可惜谁也顾不得。

    民夫的衣服就要大名府和后方做了送过来,基本这些小百姓做的寒衣都是用粗麻一层层缝起来的,成本不高,御寒效果也一般,但好歹算是穿上了。

    当然想卖高价也卖不上,大宋那三贯一件的寒衣,都是城中由官府统一组织女工裁剪缝制的,里面也不是用一层层的粗麻,而是丝绵。

    这东西对汴京以外的百姓是奢侈品,因此管这一项的采买官员原本油水很足。

    ……只是今年特别倒霉。

    河东的寒衣就不说了。

    那时候曲端还在,曲端不睡觉的,他会亲自抽查寒衣,而且不是查几件,而是可以在寒衣刚到军营前时跑过来抽查,一查就是几百件。

    刚开始转运官以为是自己来得早了,白天到,领导有空闲,过后就特意掐着时间,他挑着夜里来军营。

    没过关门的时辰,曲端就没睡觉,依旧跑出来,几百件慢慢查。

    过了关门的时辰,营门就不开了,须得等到卯时天亮,曲端又跑了出来。

    反正就挺生不如死的,转运官听说曲端死了,喜极而泣,回去又给河神还愿烧了不少钱。

    可寒衣已经送完了,油水也是一期一会的,今年这个大项上是摸不到钱了。

    河北的寒衣就更微妙些。

    河北没有曲端,刘韐是个很温和的人,他也不会和后面这些偷偷搞贪污腐败的官员决一生死,因此只要衣服能糊弄过去,不让士兵冻伤,刘韐这一关是好过的。

    奈何今年河北这里的将领不太好糊弄。

    比如说吴玠,这是个长袖善舞的人,可也很精明,且记仇,每次给他送军需,他都要亲自盯着,不仅盯自己军中的,也去盯别人军中的,看看是不是有人给他以次充好了,他这人毛病没有曲端重,可还真有两个军需官给他送过残次品后不久,就被朝廷送去岭南吃荔枝了。

    那要是坑韩世忠呢?

    似乎也很难,韩世忠是殿下很宠信的将领就不说了,人家还有位夫人就在殿下身边,擎等着人家吹枕头风,那就不是送岭南了,保不齐就送琼州去直面台风了!

    这些硕鼠在后面唉声叹气,有新来的就问:“那李世辅呢?”

    大家一起看他,“怎么,你要欺负李世辅么?”

    他还没察觉:“李世辅一个党项人,他可有什么人情么?那吴玠韩世忠也给咱们打点过,路过时吃个点心,喝一碗茶,也算尽了礼数,李世辅可一句话也没有!”

    上司拿起公文就砸他头上:“他的人情可大着了!”

    “比吴玠还大?”

    “尽忠太尉见了他,也得避让三分!”

    李世辅的人情就成了新来硕鼠心中的一个谜,当然过后他很快就打听到了,打听过后就跟着一起叫苦连天。

    这怎么好呢?河北军关系户太多,欺负谁也不行呀!

    没有办法,只能尽力筹备寒衣了,他们的诱惑又比河东更多一些。

    有掮客到他们这里来,悄悄地问,有多余的寒衣没有?要是能卖到民间去,愿意出三贯半的钱来买哪!

    河北官员是从这里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

    要寒衣,不至于要到军需官这里,民间尽有会做活的妇人,一家家收就是了,这买家是要多少件?

    买家就悄悄地说了一个数字,一听就知道,这不是寻常百姓用的。

    这个数字上,又加了一笔单独的谢礼,具体谢礼是什么,只要寒衣送过来,随便说就是。

    要不是前线的关系户太多,说不准有人就要动心。

    “这么多,你们要送哪去?”

    那人小声说了几句。

    “那重重兵马,可怎么送过去呀!”

    “放心吧,”掮客轻轻拍了拍那个官员的手,“都打点清楚了。”

    消息没藏住。

    有人偷偷这么干了,只装了几车,不过上百件的寒衣,往北边送的时候,被四处乱跑的李世辅给抓住了。

    然后就牵扯出这件很诡异的案子。

    掮客是商人,河北的商人,素来是金人严防死守但防又防不过来的存在。

    他们酷爱往北边跑,什么都往北边带,而且在宋人这边一直很理直气壮,他们带的,全是好东西,有奢侈品,比如说各种金银工艺品,还有香料茶叶,也都是金人特别喜欢的,甚至还有宋人,像是汴京当红的乐师歌伎,大金的贵族们千金万金请他们来,最好是整个班子一起来,也给上京打造一下艺术气氛,这东西是最时尚的娱乐,比它更受欢迎的就只有戏团了。某种意义上来说,韩世忠虽然很引人注目,但他妻子比他更受金人贵族瞩目。

    如果是运这些过去,商人有正常的渠道可以走,他们是明白走过大宋边境的,但过拒马河就必须偷偷摸摸,因为这是非法的贸易,对面得有人保他们,否则东西全部没收,他们也要下大狱。

    完颜宗望活着的时候就这么干,他特别讨厌南朝的商人。

    但现在李世辅抓到的这支商队,运送的全部都是寒衣。

    往拒马河北岸运送寒衣,这太抽象了,李世辅看到就懵了,他甚至将寒衣拆开,仔细查看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太上皇或者皇帝写的血书。

    但什么都没有。

    商人很老实,他说:“确实是北边要的……”

    “金人来大宋购置寒衣?”李世辅问,“你疯了吗?”

    “他们军中,今岁寒衣送得晚,路上耽搁了,小人也是……也是见钱眼开……”

    燕山的北边,今冬下了一场雪。

    完颜粘罕派人去问,得到了两种解释,一种是真下了一场雪,雪给山路封了,因此军需物资送不过来。

    另一种解释是没有那场雪,可山路还是被封了,道路泥泞,马车过不来,有士兵正在修路,大概很快就可以将军需送来了。

    不算紧要,况且燕山府这么大,只要在燕山府内征调寒衣,民间也应该有衣物送过来。

    可完颜粘罕又发现,他的命令传达下去,每一个官员都恭恭敬敬地领了命令,寒衣也送上来了,可情况就是不尽人意。

    女真本部依旧有寒衣,甚至是皮毛可以御寒。

    但签军和仆从军就不一样了,现在还没到岁末,没进腊月,军中已经出现了轻度冻伤和因为寒冷而导致的小规模瘟疫。

    只有几个营,但完颜粘罕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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