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2/2)

    马蹄停下了。

    夜里躺在干草上，女真人过来巡营时，看到他们都穿着衣服，穿着鞋子，也并不惊讶，毕竟签军的窝棚里那么冷，所有人都尽力缩成一只鹌鹑是正常的。

    “他们点了火，我说，南边的宋军，点了篝火呢。”

    忽然有人说：“快趴下！”

    这些蹲在北岸的签军，他们也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他们也有祖宗，一代代传到他们这里。

    “嘘什么！难道你待在这里，就不死了？！今日不死，明日也不死么！”

    南边有饭吃。

    女真军换上了新的寒衣，将旧的给了仆从军，破的给了签军，要是不够分，就拆成几件，具体一件寒衣怎么拆成几件穿，女真人不知道，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又不是元帅故意想冻着它们。

    “什么心思？”

    那尸体上怎么会有衣服呢？

    营中自然应该还有签军的巡逻队，但那没什么用，签军的巡逻队也穿不上寒衣，冬夜里谁在外面走动都不愉快，他们也会躲着女真人，找地方去取暖。

    那个女真人问：“什么东西？”

    “你记他们……”

    “谁们？”

    所有人都趴下了，就趴在营外河边的荒草丛里，趴在坚硬的荒草上，或者是更坚硬的什么东西上。

    督工的女真人也察觉到了，不得已只能加班，原来需要两个人盯着的民夫队，现在需要四个人盯着，原来只要白天盯着，现在夜里也得加派人手。

    桌子上还有几顶帽子，用碎皮子缝制的，闻起来有些臭，可十分保暖；

    可民夫营就是真的一件寒衣也没有了，那些人只能从任何地方搜罗任何的破布、粗麻、甚至是干草，用草绳捆在身上，像是一件顶滑稽的衣服穿着。

    签军激动得哭喊起来：“小人复归故土！小人可算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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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女真蛮子。”

    他们就慌里慌张地，只听得到风声，脚步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这十几个人就这么定下了他们的计划，他们又等了一天，将女真人的所有行动规律都尽量记住，到了第二天的夜里，趁着女真人巡过营后，他们就一个跟着一个，悄悄出了帐篷。

    “嘘。”

    宋军要转为攻势了，金军布防，民夫们就还要挖掘壕沟——但这样的天气挖什么沟呢？他们有人挖着挖着就倒下死了，一个人死了，立刻周围的人就会将他身上的破布扯下来，贪婪地裹在自己身上。

    天啊！天啊！那里有宋人！

    桌子上有几块饼，烤得很香，哪怕已经冷硬了，那里面还夹着一点肉酱；

    桌子上还有一叠纸钱，被一根木签插在那，哦，是了，汉人到岁末，是要祭祖的。

    女真人没有等到第二天，他们走过去不久就想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们祖上也不是给女真人当奴隶的，他们有些人还是南边的人哪！说不准是因为哪场战争流离失所，被掠去了北边，或者是逃去了北边。

    这件事立刻就被报到了完颜粘罕面前。

    元帅随时可能将他们迁走，从河岸旁迁走，如果他们被迁走了，他们就再也没有机会去南岸了！

    “嘘！”

    有人小声哭了起来。

    女真骑兵就举着火把，缓缓地走过去了。

    “活不下去了呀。”

    “可咱们夜里瞧不见……”

    那个签军的老乡小声说：“别哭，我有个心思。”

    自然也闹过乌龙，那倒下的人过一会儿发现自己醒过来了，他还活着！可他已经被剥得光溜溜地，连一条遮羞布也不剩，他可还怎么在这个冬天活下去，回去见他的父母亲人呢？

    他们还非常地迫切。

    另一个人说：“离远些，又是那些懒货，叫他们埋了，他们连个坑也不挖——不过是些冻死的民夫罢了！”

    签军的逃亡需要避过几个，十几个女真哨兵的眼睛，这很不容易，可他们也有些优势，比如说这群正在喝麦粥的人里有一个望楼斥候，他夜里就在营门旁的望楼上站岗，那他就可以藏起绳索，准备好翻越栅栏。

    有女真人骑着马，慢慢走来，马蹄忽然停下了。

    他们立刻就返回去查看，可这十几个签军已经慌里慌张地跑向了宋军那丛篝火的方向！

    “我记了他们几时过来。”有人忽然小声说。

    南边的宋军，不是只会插几根羊骨，他们还可能夜里偷偷溜过来，在冰上扔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像是拿拒马河当成了一张心照不宣的桌子。

    这十几人就在黑夜和火光里走，走得心很慌，大部分人看不见附近有什么人，也听不见附近有什么动静。

    “你们可听说过，南边……”

    留下这些签军趴在尸体上，满脸的泪，满脸的汗，再想抬起脸时，发现已经和尸体粘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