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1/1)

    上京的天气很冷,可皇帝书房温暖如春。

    北方的民族总有很多办法给自己的房屋保暖,比如说这间书房其实是一个巨大的火炕,它不仅能让皇帝在里面读书写字时保持手指不会僵硬,还能让窗边那一盆兰花开得清幽美丽,似乎吐露着极淡的芬芳。

    那兰花用的是南朝的种子,培育它的是南朝的花匠,还有那个素雅的花盆,也是南朝运过来的,虽然看着不起眼,上面只有寥寥数笔,可价值千金。

    皇帝对着那盆兰花发了一会儿呆,想了一些很微妙的心事,比如说他快要有一门亲事了。他年纪还很小,可这个年岁的少年在女真人当中,已经可以背上弓箭,骑上战马,跟着父亲出征了。

    太傅为他挑选了几门亲事,都是极好的女孩儿,可他仍然认为不足,他或许适合更好的。

    可是那个“更好的”离他有些远。

    太远了,因此就显得更加完美,就显得眼前的女真贵女更加幼稚愚蠢。

    皇帝就沉浸在兰花的香气中,直到小内侍跑过来说:“太傅至。”

    他迅速地收敛起自己的心事,微笑着望向门口。

    可今天走进来的太傅阴沉着一张脸。

    太傅说:“陛下吩咐过徒单雄,要他敷衍元帅,缓送军需辎重?”

    太傅从来是个好脾气的人,可他今天很愤怒。

    “此军国大事!陛下怎能以一己之私,坏了燕山府的战事?! ”

    皇帝平静地听着他说了一些话,比如说寒衣不足导致签军和民夫逃亡,导致前线兵力受损,导致了完颜粘罕不仅无法再发动攻势,而且他现在想要守住燕山府也需要一番筹备。

    一番筹备,皇帝心想,就像他筹备害死了完颜宗磐,进一步害死了太宗皇帝那样么?

    他脸上不说,可完颜宗干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

    “陛下心中在想什么?”

    皇帝抬起眼睛望向他。

    “朕在想……”他说,“朕那次中毒,是不是有元帅的手笔。”

    完颜宗干的脸色变了。

    他说:“无论有没有,陛下必须忘掉那件事。”

    “朕几乎因此丧命,”皇帝看着他,“你让朕忘了它么?”

    完颜宗干也看着这位皇帝。

    他一直只是个小孩子,没有人尊重他的看法,大家都是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宿将,比这个孩子年长了几十岁,为什么要尊重他的看法?

    可大家也都在他身上寄托了许多希望,有些很私人,比如说希望皇帝将来长大了,依旧看顾我家,给我家世世代代的荣华富贵,还有些却是国家大事,大家还希望皇帝长大了,可以成为一个英主明君,能将大金治理成一个比南边还富饶美丽的国家。

    皇帝似乎一直很让人满意。

    他长得很端正清秀,性情柔和稳重,跟随汉人学士学习知识,汉人的经籍和女真人的文字他都学得很好,他的风度与言辞都显得少年老成,总之是个“别人家的孩子”,不用包装,他自然出色。

    但完颜宗干看着这个孩子,感到心底有些怵然。

    这个孩子憎恨完颜粘罕,可他没有同身边的人抱怨,更没有对自己这个太傅讲起。

    他悄悄地,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伸出了自己的手,他在完颜粘罕正在对敌的时候,狠狠地给了完颜粘罕一刀!

    他的心机城府深浅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心性。

    完颜宗干看到的不是一个年少的英主,而是一个被压抑着本性的暴君。

    “陛下,完颜粘罕若有罪,也须他打完这一仗,返回上京再明正典刑。”

    “他打完这一仗,”皇帝问,“岂不是更有军功了?”

    “是,”太傅说,“可陛下说他有‘军功’,是默认了他会赢么?”

    陛下就不说话了。

    “臣有一惑,望陛下解惑。”

    “太傅想问朕什么?”

    “太宗皇帝是英雄吗?”

    “是。”

    “太祖皇帝是英雄吗?”

    “太祖皇帝是大英雄!”

    太傅点点头,“既然他们是英雄,为什么他们都死了?”

    皇帝说不出了。

    生老病死,好像这是每个人都无法避免的事,为什么要这么问?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尤其是对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来说,英雄和死亡有什么关联?

    “既然再大的英雄都会死,”完颜宗干问,“王朝为什么不会?”

    当他问出这个问题时,这间温暖的书房像是忽然开了一个无形的裂缝。

    有冷冽的风到了完颜合剌面前。

    东路军因为粮草寒衣不足,导致签军和仆从军逃亡的事,就这么来到了赵鹿鸣的面前。

    她也坐在一间很温暖的书房里,汴京的冬天没那么冷,旁边还有尽忠在给她端上八宝粥。

    她一边吃八宝粥,一边看尽忠,问他:“尽忠,怎么又瘦了!”

    尽忠收了一下肚子:“在殿下身边侍奉……”

    “我都说了不白拿你的钱,”她说,“只是换成债券而已,过两年我给它赎回来,把钱都还你,还给令郎一个忠勤郎做做。”

    尽忠脸就红了,像是很可怜:“殿下又拿奴婢说笑了……”

    她说:“我不骗你,就算燕山府没钱,我也肯定还你的钱。”

    周围有人咯咯咯地笑,尽忠就捂着脸退下去了,反正这样的对话时不时就有,大家说要不怎么太尉最得恩宠呢,不管是李世辅还是萧高六,那都要出去打仗,虞允文也得去地方赴任,只有尽忠天天跟着殿下,胖了瘦了殿下都很关切。

    尽忠说:“奴婢不瞒着殿下,奴婢又攒了点钱,就准备等燕山府回来了,提前去燕京城买个小宅院,等殿下巡视燕山时,奴婢得了空,也试试他们那边的火炕。”

    她说:“嘴真甜啊,尽忠太尉,可我也不知道怎么给燕山府拿下来呢。”

    纯以战术来说,她现在已经可以下决定了,燕山府前所未有的虚弱。

    燕山府的西边是云中府,那里已经集结着岳飞的前军,中军则由张叔夜领兵,徐徽言负责后军,军中还有萧高六、种冽、李彦仙,都是对地形非常熟悉的人,这也是她将萧高六派过去的原因之一。

    岳飞的兵马逼近蔚州、飞狐,就可以对金军的西翼造成极大威胁,完颜粘罕派出兵马镇压了签军的起义,还是将他们当中剩下的倒霉鬼都迁去了飞狐。

    接下来完颜粘罕还有一些表演,比如说他倾尽自己的家产以充军资,再比如他写了椎心泣血的奏表,质问朝廷为什么不给寒衣,又比如说他在军中,吃住都与士兵等同,他将所有省下来的钱都用在尽力让签军和仆从军吃饱穿暖上。

    但这位统帅在为兵士的吃穿烦心,他在宋军面前自然就落了下风。

    金军大概有八到十二万人,其中女真本部一万余人,不会超过两万,这些是西路军和东路军最后的精锐,再想要更多的女真兵,就要上京的勃极烈们领着自己的合扎猛安出来了,那就是倾国之战了。

    剩下的兵马中,渤海、奚族、契丹军还有两万余人,他们也是由军事贵族统领,大金对这些贵族军官们也颇为优容,完颜粘罕拿出了他当年打天下时的精力,还要每天和他们吃吃饭,打打猎,交交心,确保他们能在决战时依旧站在自己一方。

    五万汉族签军,轰轰烈烈地跑了几千人,死了几千人,还剩下这些,他们并不都集结在拒马河边,完颜粘罕得费心给他们征集起来,他们负责在最前线防御,就算他们吃的差,穿的差,训练也差,可他们人多不说,在严寒时打仗,他们本身也可以成为防御工事。

    三万民夫,负责运输,筑城、杂役,如果人数不足了,完颜粘罕就必须从燕山府的百姓当中继续征发,他们比签军更惨,非战斗减员率更高,但谁都不在乎他们了。

    反正征发过不止一次了,打到最后整个燕山府变成千里无鸡鸣的荒原,他也不能在乎,他是个军事统帅,他只能考虑这一仗的胜败。

    宋军的统帅,不管是宇文时中还是张叔夜,都不需要有这样的担忧,宋军有十万到十五万的精兵在云中和河北两地,还有十几万的民夫,他们都吃饱穿暖,有优秀的后勤补给。

    她发了两千万的债券,以倾国之力,起倾国之兵,专心就要打这一仗,压力就在她这里了,如果打不下燕山府,她要怎么还这笔债,打下了燕山府,她又要怎么还这笔债,可现在她还必须拿出一个方案,她要什么时候发动进攻,现在完颜粘罕已经在绝境了吗?可“撼山”到了什么程度,能造多少炮筒,蜀中又能给出多少火药?这些东西,尤其是沉重的炮筒能不能经过长途跋涉完好无损,能不能来到飞狐关下开一炮?

    如果实际不能却被她拉出来,劳民伤财还是次要的,她就会在金人面前露怯。

    这是她不能容忍的。

    所以她需要王穿云给她一个最真实的报告,她也需要岳飞、萧高六、张叔夜、吴玠吴璘宇文时中等人都给她最真实的报告。

    这一仗太贵了。

    她恨不得让所有人的脑子都连接到她的脑子上。

    “我想亲征。”她忽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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