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1/1)

    运送“撼山”的队伍启程了。

    这是一支无法掩盖的队伍,它看起来实在太不同了,一组十二人,十二个壮硕的民夫,扛着一副担架。他们的脊背弯着,像拉满的弓,粗麻绳深深勒进肩膀上的破衣服里。

    担架上有个很重的东西,看他们的姿势就知道,可路边的人谁也看不见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用厚实的油布和熟牛皮绳捆扎得严严实,路边的闲人就只能猜。

    他们猜那东西像庙里的柱子,可柱子比它更长,而且柱子也不须这样小心运——难道路人看不出,连那道路都是提前平整过的?

    徐徽言派了民夫和厢军一起出动,比他们更早出发,赶着在天气尚暖的时候,将岚州到太原的路修整了一遍。马车走依旧是有些颠簸的,可要是人走,那坑里铺了碎石,碎石上又铺了干土和炭渣,到底是让人不至于一脚深一脚浅,走得踉踉跄跄。

    十二个人,都得小心翼翼地走,走在山路上,像老黄牛一样,担架扛在肩上,先有些重,后有些疼,再然后就只觉得麻了,肩上感觉不到重量,只有两条腿在打颤。

    这是个什么东西呢?

    负责保护他们的是个小军官,从府州过来的,姓王。这人据说在麟州的石炭场立了大功,现在给了他这项重任,他为人很和气,民夫问他,他就答,没什么架子。

    可渐渐地,这些民夫品出了肩上的东西是真不一样。

    这条路像是为他们修的,光是这一点就很蹊跷,可这一路的官府为他们做的事远不止于此。

    王守拙喊了一声:“停!”

    民夫们就停下。

    前面是两山间的一段路,路修好了,可这是风口,那风刮在他们脸上,像是伸出无数只手,细细地撕他们的面皮,疼得紧。

    王守拙说:“换肩!”

    这是个大事,民夫们要从前往后,轮流换肩,保持住肩上扛着这东西稳稳当当。这也是个细心活,有两次后面的民夫肩膀疼得厉害,偷偷提前卸了力,差点出大事,还是王守拙死盯着,赶紧上前扛了一把,这才算是救了担架上的“国运”,也救了这群民夫一把。

    十二个人换了边,有人赶紧抹一把脸,脸上都是冰碴,连睫毛上都是,就快看不见前路。

    换完了,王守拙说:“走!”

    大家就跟着向前走,一鼓作气,穿过那个隘口,有人小声问:“王指使,咱们能慢点走么?”

    “咱们走得已经够慢了,”王守拙说,“今日上午那个隘口,三四里地,咱们走了快三个时辰!”

    “咱们……咱们这……有什么要紧?”

    他说:“你们肩上,担的是咱们大宋的国运。”

    这话可吓人!他们都是草芥一样的人,活的时候唯唯诺诺,死了也发不出一声,怎么就担得起国运了!

    况且这是个铁疙瘩,打包的时候他们见过,哪里称得上国运?

    民夫絮絮叨叨地说。

    他们走在寒风的山路上,早就没了力气说话,可非要说,好像说几句话,就能暂时忘记肩上的东西。

    他们说:那戏文里说,国运都是些宝贝,什么和氏璧,什么赤帝剑。

    王守拙说:“那些东西,与你们肩上的相比,不值一提。”

    他们必须继续向前走,缓缓地走。

    每一天走了几里路,岚州要记下来,太原府要记下来,张叔夜的大军要记下来,最后全都送到长公主的面前,针线处的女道们画了一张表,写这千金难买,万金难寻的铁筒走到哪里。

    长公主自己看那张表也犯难。

    她说:“我不吃荔枝,可这东西比荔枝还难运!他们走得这么慢,一天只有十里路,我却不能催!我甚至不敢给他们一个时日限制!”

    居心叵测的人也在悄悄看这支队伍,看王守拙领着一支精兵什么都不做,专心为这群民夫开路,路上遇到了不管是商队还是旅人,一律截停为运送“撼山”的队伍开道。

    可他们要将消息送去金人手里就很不容易,这路太远了,原本往北走就是西路军占据的云中府,可现在云中府换了人。

    岳飞仁慈,可并不傻,关隘处检查十分细致,想从云中府送到完颜粘罕手里就很不容易。

    那就必须绕路,北上去克烈部,可是金人已经撤了,现在同克烈部做生意的是宋人,克烈部还买了宋人的战争债券。细作想要从克烈部走,人生地不熟,很容易就在草原上消失了。

    因此民夫还在继续走,没遇到什么杀人放火的刺客。

    徐徽言甚至特地嘱咐了王守拙:“进太原府前,一日不许超过十五里,若多了,人不支,磕了碰了那铁筒,我这宣抚使撤了不可惜,可是不知河北将士又要枉死多少!”

    民夫们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太阳渐渐西斜时,他们都知道冬天晚得早,说不准还要再走一段路。

    可王守拙指着前面说:“见到炊烟了么?”

    民夫们抻脖子去看,他赶紧制止:“小心肩上的东西!”

    那烟他们就没看见,还是又往前走了一段,在避风的山坳里总算见到了。

    李素批的钱帛,徐徽言亲自监督安排,从云中府运来物资,建立的营地。

    二十顶灰褐色毡帐,羊毛压的,沉甸甸能扛住风雪,角落里有骡马的棚子,牲畜正吃草料。每天清晨有人将它们撤了,装在马车上,比民夫们提前一步出发,到达下一个扎营地点,那里也必定有官吏已经在守着,当然民夫们不知道。

    他们已经够累了,他们什么都不必知道,只要进了营,小心翼翼将担子放进帐篷里,这一日属于他们的苦役就结束了。

    接下来是工匠的活,随行的工匠和几个女道要检查那层层油布下面包裹的“国运”是否一切安好,他们不许别人进帐,甚至连帐篷周围都要安排士兵站岗。民夫卸下它之后,到扛起它之前,是根本不许靠近它的。

    他们当中有人好奇,但也只是好奇,不会太在意,因为营地有更好的东西给他们。

    帐篷里已经安置了厚厚的干草,干草上铺了毯子,中间有炭盆,烟气直冲帐篷顶上的天窗。炭火烧得很旺,上面支了锅,热水是管够的,可不必喝,这东西是给民夫们累了一天后,擦擦脸,烫烫脚用的。

    官府给他们安排了酒肉,每日都有,换着法儿地给他们做肉吃,连葱姜都不吝啬,酒倒是统一了,只是农家的浊酒,就放在大锅里烫好,热腾腾地喝。

    这样的一顿酒肉吃下去,醉醺醺倒在干草席上,这一日的辛劳就全被酒肉给冲刷掉了。

    他们吃剩的酒肉拿出去,给外面的兵卒们分吃了,谁也不嫌弃,算是美味的加餐了——士卒们说:“不容易呀!听说比咱们那大主簿吃得都好!”

    说话间有人溜进帐篷了,是随队的医官,还要给醉醺醺的民夫们检查一遍,手脚有没有冻伤的?有没有人看起来染了病,需要清出队伍,换人顶替?

    钱是李素批的,确实也比他吃得更好,李素认为这是应当的,给千斤重的“撼山”从岚州运去河北,靠两条腿翻越吕梁山和太行山,每日好酒好肉是最应该的,不然体力跟不上,摔一跤,给炮筒砸出裂纹,怎么办?再从岚州发货是不难的,可这道路再走一遍也太熬人了!

    王守拙也吃了一点肉,用面饼夹了肉吃,但他不喝酒,他吃过饭,就去检查工匠们的工作成果。

    铁筒是不是依旧被油布围着,保持干燥?那些圆圆的铁球是不是四角也放了防潮的生石灰包?哦,还有那个随时要注意的箱子,是不是既防潮,又隔绝开了所有高温,尤其是明火?

    他挨个看过后,再路过民夫们的帐篷,里面已经是鼾声如雷,混着几声抽痛的呓语。

    这样的小人物,这样微不足道的呓语,还有些唠唠叨叨,算计着明日就能进太原府了,进了太原府,那山岭就向两边退开,可以走在平原上,官道的路宽阔平坦,步子也能走整齐。对了,要是能偷偷进太原城就好了,他们这趟的赏金是很厚重的,赶着年前能不能回去?要是能回去的话,拿这笔钱要去太原城买些什么什么东西。

    他们脑子里是一点也没有“国运”这回事。

    可“撼山”就这么从岚州的群山中运出来,一步一步,向着东边行进。

    等到完颜粘罕的斥候听说这件事时,这支队伍已经在吕梁山里走了五六日了。

    也在忙着布防和给飞狐关的签军加一件寒衣的完颜粘罕吃了一惊。

    “完颜宗弼说的那东西?”

    “看不真切,远远只见到抬着走,十分沉重。”

    完颜粘罕坐着想了半天,还是很狐疑。

    “我一直想,完颜宗弼所说,也太浮夸了些。”

    那到底也只是个铁筒,就算喷出些烟火,有些声动,也就如几年前唐县那一战罢了,能吓到战马,可要说给骑兵造成巨大伤亡,到底是浮夸了些。

    燕京城这样高峻,它能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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