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1/1)
天快亮了,因此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
帐篷里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一天接一天在这里熬着,非战斗减员越来越多了。
首先是能烧的东西快烧完了,先烧一些干柴,然后烧一些马粪牛粪——它们没有充分的风干,因此很难烧,再然后是一些马车,最后连马车的架子也烧完了,人就只能挤着人。都是河北军,原本有可能我偷过你家的菜,或是你娘又曾经传过我二伯的闲话,反正有点龃龉的兵士现在都成了亲兄弟。
所有人都挤在一起,用最后一点体温取暖。
他们的牛马也杀了许多,杀了那畜生给大家吃,调料是早就用光了,还剩下些盐,洒在汤里,腥膻难闻,可大家闻不出,只能默默地吃,肉必须切碎了,不然煮不熟,伙夫的手也哆嗦,新鲜宰杀的肉也切不动,韩世忠走过来就说:“怎么还是个老实人?你是伙夫,该你偷偷先吃一块!”
伙夫吓得说:“小人不敢!”
韩世忠说:“有什么不敢的!你将肉快切碎些是正经!”
士兵们见了,有人不忿,就问韩世忠。
这个粗汉一脸不在乎的神气,他说:“这玩意儿谁抢它去!等过了这两日,咱们的危难解了,俺要去丰乐楼大吃特吃!”
有人问:“将军,咱们还能等到那日吗?军中粮草就要尽了呀!”
韩世忠嘿嘿一笑,“要是还有的吃,俺老韩还要愁呢!”
“为何?”
“咱们殿下是个最聪明的,天上的神仙也比不过她,不对,她就是天上的神仙!所以她一定算的清咱们能熬几日,算清楚了,她就要排兵布阵。咱们要是早早就吃完了,她就得匆匆忙忙来救,那可就是一场苦战;咱们要是能在这里再挺十天八天,殿下说不定就要布置得更周祥,那俺们岂不是还要多吃几日的苦!所以三日内粮食就要吃尽,这岂不是刚刚好!”
士兵们瞠目结舌地听着他这套理论。
“将军,保真吗?”
“怎么不保真?!”韩世忠立着眼睛,“你不信?不信快滚蛋!”
那个士兵很乖巧地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引了大家的笑骂。
韩世忠大声说:“所以你们瞧着!俺可是一日也不曾克扣军粮,咱们数日子吃,分毫不慌!”
现在这个清晨的军帐里,士兵在努力睡着,他们很冷,因此梦里总有柔软厚实的床铺,有熊熊燃烧的火炉,火炉上一定还有一壶水,已经烧开,只要他睡醒,手上自然有一只套碗能倒水来喝。
一口热水,多么奢侈!
士兵就在冰冷的帐篷里,香甜地舔着嘴唇,用舌头的温度去滋润他的梦。
韩世忠没睡,他睡不着。
他其实悄悄克扣下了两日的军粮,他心里挺没把握的。
殿下一定会来救他,这不假,可完颜粘罕不是庸将,凭什么就能让宋军顺顺利利将他们救出去呢?
当初他们围困蒲察石家奴,那老驸马也是个勇武的汉子,麾下也有数不尽为他死战的勇士,还不是被殿下一层接一层地给围死在虒亭?
凭什么他韩世忠就能活下来?
他想到这里,就暗暗地冲自己吐一口口水,骂了自己几句。
骂完之后,他就准备再睡一会儿,将他的性命,还有谷中数千将士的性命,都短暂地交给虚空中那位血神去。
忽然有人掀开了他的帐篷。
“将军!”
韩世忠出了帐。
整个营地都像是废墟,只有一顶顶的帐篷,箭矢已经快要用光了,好在武器很结实,还有不少可用的,而牲畜一半为了取暖,一半为了充饥,也几乎快要吃完了,只剩下了几十匹战马,还在吃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那个亲兵匆匆指着西边,西边有山,金军在山上,粘罕的营地从山上到山下,井然有序,像是巨人的一双铁手,将葫芦口的入口和出口都死死钳住。这些天里,这双铁手纹丝不动,只是每日派小股人马下来袭扰辱骂,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放干他们的血和气力。
可今天不一样。
韩世忠看着那天,西边的天是黑的,被东边的日出照亮了蒙蒙的轮廓,就在群山轮廓尚未清晰时,在那山脊上,冒出了熊熊的狼烟!
那不是普通的狼烟!
那狼烟还很远,在金军的后方,可那狼烟又很与众不同,它在雾一样的暗淡的天空里窜起了火光!
火光明黄,像是一支箭刺向了天空!紧接着又有两道狼烟,一共三股,这黄澄澄的烟,这不是普通的狼烟,这里一定添加了硫磺!
如果这里只有土鳖刘子羽,说不定这些被围困的河北军还不知道,可韩世忠是个见多识广的,灵应军有什么好东西,他都伸鼻子去闻一闻,殿下让虞允文卖力地从南方运硫磺过来,难道他能不知道?
那一定是大宋的狼烟!那是张叔夜的信号!
韩世忠穿着他半干不湿,满是臭味的戎服,发出了一声比猛兽更加可怕的咆哮!
“张枢相得了令,领十万大军来救咱们了!”他大吼道,“儿郎们!快快起来!援军到了!”
“咱们的援军!咱们的!”
这濒死的营地忽然间就沸腾了,有人还在梦中,有人已经跑了出去,他们的武器比冰更冷,可他们浑身生出了汗,那长刀握在手里就像是粘在了手上,怎么也取不下来。
可他们不在乎。
士兵们已经不知道冷,不知道疼,也不知道恐惧了。
这是他们最后的一战,只要他们冲出这个山谷,那幻梦中的一切都会成真——那碗热水,哦不不不不,他们现在贪心了,他们要一桶热水,不仅可以喝,还可以将自己整个儿塞进去!
不需要韩世忠再下令,所有还能动弹的人,无论伤兵还是民夫,都抓起了身边一切能当武器的东西,而韩世忠翻身上了亲兵牵来的马,那马已经瘦了一大圈,却仍然稳稳地承载住他,眼睛也和他一样红。
“将干粮吃尽,同我出营!”他说。
葫芦口里的宋军就在忍饥挨饿的第九日迎来了他们的决战!
金军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可他们的速度很快。
最前沿的签军是一下子就被韩世忠的军队给冲过去了,这些宋军有些还在腹泻,有些脚步虚浮,军中的药物也都用尽了,他们几乎都染上了病,区别只是大多数士兵的病情还较轻,体温没有那么高,腹泻也没有那么严重。
可他们此时就像是濒死的野兽,他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扑到签军的阵地上,那在冬日里依旧锋锐的长刀,轻而易举地撕开了签军的阵地!
宋军踩着签军的尸体一步步向前时,金军中的重甲女真士兵已经补上了第二道阵地。
这些女真人持长矛,一步步向前,身后有擅长射箭的渤海人弯弓搭箭,箭雨从高处泼洒下来,最前面的宋兵就倒在了地上,可后面的身上挨了箭,还在向前!
韩世忠趴低了身体,他手里也挥着狼牙棒,荡开了两杆长矛后,左手一提缰绳,战马嘶鸣一声,高高站起,不等女真人的第三杆长矛捅向马腹,马蹄已经踩了下去!
那战马硬生生用蛮力在女真人的战线上撞开了一条口子,有了这条口子,韩世忠的亲军就奋力冲上去,不容女真人将它再填补上!
死呀!死呀!今日这战场再不需要第二个裁判,甚至不需要完颜粘罕或是长公主来做裁判,它只有一个裁判,就是那鲜红色的神明!
金军很快调整了他们的阵型,他们缓缓后撤,要将宋军向外放一放,山上有骑兵,只要将韩世忠赶到开阔些的出口处,女真骑兵就要冲下来将这些不死心的困兽彻底剿灭——完颜粘罕就是这样下令的。
可就在此时,“葫芦口”的西边,也就是金军的身后处,传来了像是雪崩的声音。
隆隆的,按说更像沉雷,可冬日里不会有沉雷,天上更是一片云彩也没有。
太阳出来了,照在山谷外的路上。
有比太阳更明亮的光升起,它像是一条由光汇聚的河流,河流上升起了丛林般的旗帜,就在这个冬日的清晨,来到了这座山谷外。
那是长公主最精锐的禁军,几乎完全由西军组成,它就在此时,漫过山脊,填满了谷口外的每一寸空间。
这支大军没有停下脚步,它以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直扑粘罕大营的脊背!
张叔夜点起了狼烟,可他不等河北军的狼烟,他知道不管是谁,只要狼烟一起,谷中的宋军一定会发动攻击。因此越快进入战场,就越有可能救下韩世忠和刘子羽!
金军一下子陷入了双线作战的困境中。
这是他们预料到的,可两支宋军的战斗素质都令金军动容!
他们上一次交手是什么时候?完颜粘罕上一次同他们交手,长公主尚要千方百计选择地势,避开骑兵,更在完颜粘罕全力总攻时无计可施,那些宋人,死了一个皇帝,死了种家一大家子!
可是现在,张叔夜的兵马来得这么快,金人不稀奇,他们只是没想到,宋军的成长这样快!
就在此时,站在山顶上的金军指向东边。
“那是什么?”
那是一支军队,正从东边缓缓而来,旗上隐隐有一只鹿,仿佛跨越了山川,来到他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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