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1/1)
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宝贵的夜晚。
河北军后撤到弓箭射程外,就地开始建营,冰天雪地,营地很难建起,民夫扛着木桩和土袋,在冻土上挖沟,那可真是太难挖了,但现在是他们的工作时间了,他们就必须硬着头皮去干。
在严寒中,除了监工的目光外,他们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可以安慰自己,比如说士兵们搜集过战利品后,他们还能再从战场上捡点东西,废铜烂铁也可以卖钱;哦又比如说工钱,征发民夫所消耗的工钱是一笔天文数字,民夫是无所察觉的,他们讨论起来会带着一丝甜美,那是寒夜里难得的甜美。
他们说:“反正殿下有钱!”
殿下在看报表时还是不开心,虽然大宁郡王的文书可以达到“赏心悦目”的程度,可上面残酷地写着伤亡人数,以及即将调用的抚恤金。
功曹们也说:“反正殿下有钱!”
宁福问小女道:“真有钱吗?”
一个小女道说:“宁福殿下不当问这样的话,我们安国殿下不仅有钱,而且她的钱像潮水一样涌来,永远花不完。”
还有些稚嫩的小公主就在那想,那么多钱吗?
这话传到长公主耳朵里,她就应了一声,“嗯,咱们专心打这一仗,不要为钱费心。”
费心也没用,费心就能不花钱了吗?费心就能让燕云产出足够赎买债券的财富吗?
长公主看了一会儿,将这些文书扔在案几上。
她对自己说:
不要紧,不要紧,要是预算真的超了,那也是常有的事,要是那些狗大户的债券不能即时赎买回来,大不了到时候再发行一个新的债券去买旧的债券……哎这就太无耻了,但现在有什么办法?反正她一定要拿回燕山府,她一定要给大宋一个真正的天险。
她就这点念想,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她也希望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但其实她只是一个焦头烂额的统治者。
她总焦头烂额。
当然没什么人看得出来,李素和季兰的奏表和意见都被她暂时塞进了一个箱子里。
她现在是军事统帅,她就专心打这一仗。
钱还在流水一样花出去,全国的物资都在使劲往河北运,路上有多少损耗已经不能去想了,再廉洁高效,那也是用人和车马向前运的。
可太行山里的宋军享受到了。
张叔夜的西军大营扎在一片背风的坡地上。当最后一批韩世忠部的伤兵被搀扶或抬进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营地里气味复杂,汗味、草药味、腥臭味,还有熬煮粟米粥的朴素香气,混在一起,被熊熊燃烧的火盆烘烤着,弥漫在寒冷的营地里。
韩世忠被人搀扶着送进一个大帐篷里躺下,帐篷中间有个坑,坑里烧着火,火上煮着粥,烟从头顶的天窗飘出去,留下热烘烘的火光,烤着周围一圈的脸。
这位血神庇护的将军还活着,他脚下有上百具金军的尸体,他在失去意识时就该死了,可那个金军竟然犹豫了。
那人看着他圆睁的眼睛,以及从头到脚沐浴的鲜血,他站在尸山上,他本人就是一座尸山,那个金军士兵竟然畏惧了!
就这么一点空隙,张叔夜的前军总算将包围圈打破,抢下了韩世忠。
有人打了一碗粥,交给了韩世忠身边的人,粥很稠,黏糊糊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膜,闻起来是麦子的香。
平平无奇,但韩世忠费了很大的力才张开嘴,喝下了一勺粥。
那粥落进几日没有吃过热食的胃里,韩世忠就打了个哆嗦。
他吃了一口粥,抬起头看看四周,他的伤兵们也在这帐篷里,地面上铺了厚厚的干草,他们有人在喝粥,有人在喝水,一大碗热水,想怎么喝,就怎么喝,里面还可以洒点盐,水流过干枯冻伤的嘴唇,那种干渴和寒冷就渐渐如潮水一般退去了。
韩世忠默不作声地喝粥时,张叔夜走进来了,他身后还有人拎着一个桶进来,那桶散发着炖肉的香气。
老帅说:“良臣啊,此战辛苦了,哦,你不要站起来,你吃一块羊肉吧。”
张叔夜要来看看韩世忠,他已经看过刘子羽了,比韩世忠伤得更重,不知道今夜能不能熬过去。但这不是重点了,别说是刘子羽,就是刘韐,宇文时中,甚至是岳飞,或者是张叔夜自己,死就死了,这仗还是必须要打下去的,除了统帅安国长公主外,没人比战争本身更值得关注。
看着韩世忠吃了一点炖得稀烂的羊肉,喝了几口汤后,张叔夜开始问他问题。
金军高地上的营火比傍晚时多了许多,星星点点沿着山脊线铺开,几乎连成一道冬夜里的银河,悄悄靠近的斥候甚至能听到隐约有金铁交击声——他们在连夜加固工事。
自然西军大营的火光也很炽盛,与金军高地的火光隔着一片黑沉沉的尸横遍野的河谷,井然有序地对峙着。
韩世忠听过了,他说:“节帅,俺须得出帐看一看。”
张叔夜不拦他,叫亲兵给韩世忠从上到下围得像个粽子,放在担架上坐着,抬了出去,硬是让韩世忠亲眼看一看金军高地的灯火。
“比昨夜多,”韩世忠说,“但不如最初几日,完颜粘罕喜欢用灯火迷惑咱们,节帅须小心。”
张叔夜就吩咐下去:“增派斥候,要夜间能视物的,盯住能走马的几个山口,三队一轮,一个时辰一报,若有动向,便是我在睡觉,也立刻叫起。”
长公主在临睡前,坐在她的榻上。
外面风声尖锐,远处偶尔能听到战马叫了几声,有人正在验过口令,接着是脚步声,片刻后到了帐篷外。
“是李世辅。”尽忠进来报了一声。
睡觉前跑过来的李世辅,不太常见。
长公主立刻说:“让他进来。”
李世辅带着冷气进来了,他的脸色苍白,但动作很规矩,但她还是看出了一些细微之处,比如他刻意让自己的左肩紧绷了些,因为在探查金军粮道时,他肩膀受了伤,现在他想让自己显得自然,让殿下看不出。
他其实身上到处都有伤,但只是单纯流血,不曾伤筋动骨的伤都被他忽略掉了。
她看了他的肩膀几眼,“肩膀还疼?”
李世辅低下头:“累殿下挂念,不碍事,臣请殿下交给臣一队斥候,前往藏熊沟。”
“为什么?”
“臣瞧了许久金军的灯火,”李世辅说,“臣不放心。”
非常小的小事。
李世辅只是看到金军的篝火暗了,又被加了些柴,重新明亮起来。
但几营的篝火是按照顺序被加柴的,也就是说,各营的柴不是本营将士自己加,而是由某一队人挨个加。
也不是没有那个可能,但没有必要,理由是什么呢?完颜粘罕担心他们浪费柴火?找理由当然能找到,但李世辅不想找,他只是觉得有点怪异,就立刻想要探寻究竟。
“你怕他跑了?”
“若他要撤,也只能从运粮那条路撤走,那条路十分隐蔽,其中一段路是今夏暴雨冲出来的,地图上不曾……”
“我派人去就是,”她说,“你不是已经给我画了图?”
“是,但山中曲折,夜黑难行,若是生人贸然前往,或会打草惊蛇,”李世辅说,“况且其中有冰雪,有岩缝,只有一张地图,岂有臣熟稔于胸?”
“你有伤。”她说。
“此非殿下一人的功业,亦是我大宋此后万年的功业福祉,殿下能亲冒矢石,却以为臣是贪生怕死之徒么?”
她就不说下去了。
李世辅出去了。
她躺在榻上,睡了一会儿,梦里很不安稳,所有人都是有心的,所有人的忠心都有代价,她要那些忠心,就要付出那些代价。也有人的忠心是不要她付出的,可她拿了那颗心,就要一次次让他去险地里。
她几乎是个皇帝了,她已经是个皇帝了,她拥有天下,人人都该忠心为她,心里什么私念也没有,她只要坐在云端上面,享用那富贵王朝一百年,她才不稀罕一个人或是几个人可怜的那颗心!
就坐在那云端上,可是快些醒来!她一刻也不能自满,就算她是个皇帝,皇帝有什么了不起?!难道皇帝脖子就砍不下了?难道皇帝就不会穿着中衣被拉到别国的宗庙前受辱?她岂能傲慢至此呢?!
天快亮时,葫芦口方向传来一阵短暂的鼓噪,随即平息。
可她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过来了,她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聒噪,说:“几时了?”
很快有西军传令兵涉雪而来,说张叔夜在拂晓前,试图向金军大营下一处缓坡试探,遭遇金军弩箭密集阻击,退了回来,金军防御颇为顽强,张叔夜建议,送信给飞狐关下的岳飞,此时飞狐关必然空虚,可以伺机而动。
她同意了。
回复完,赵鹿鸣就起身开始洗漱,她睡得不好,因此必须用一点冷水洗脸,她就轻轻地将冰冷湿润,带着山涧泉水气味的帕子放在脸上时,帐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是李世辅回来了。
他的脚步很急切:“殿下!完颜粘罕果然撤了!”
她静了一会儿,忽然清醒过来:“叫张叔夜给信使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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