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1/1)
虽说休整三天,但对于很多人来说,现在还不能休息哦。
首先是城墙缺口,自己轰出来的缺口,怎么也要补上。
东南角的缺口宽约两丈,风从这豁口灌进来,呜呜咽咽的。民夫爬上爬下,像蚁群似的,有人往上填土袋,有人从下面撤土袋。天太冷了,想好好修城墙是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功夫的,那就只能先竖起木栅栏,顶端要削尖,防住马蹄,而后将土袋塞在里面,再加上一筐筐的碎土,最后浇上一层水。
水立刻就成冰,成了一种最便宜的粘合剂,粘住这块新的城墙,其实这也称不得是城墙,但骑兵没办法从这里冲锋了,这就算胜利了。
民夫站在城下,向上望:“这能成吗?”
“你管成不成呢?再不成,金贼敢过来吗?敢过来,轰死他们!”
说得对!那个民夫就继续低头扛活了。
他们现在得到了这座城,就得到了城中的资源,许多来不及烧毁的干柴被搬运出去,变成了城下冒着白气的大锅下的燃料。
锅里总烧着水,因此这几口大锅附近就变成了社交中心。
民夫们干累了,要过来喘口气,喝点热水,顺便说几句闲话。说闲话时间久了可能会被扣工钱,可这真美妙呀,站在别人的城墙下喝热水!这水也忒甜了!
他们就这么一边喝,一边看着另一群士兵也在城墙下蠕动。
那队算是老兵,但其实是军中的工匠,而且工种很特殊,他们拿着长矛,四处敲城墙下的地。
尤其是城内的石砖地,他们敲得尤其仔细。
有几个有文化的参军说:“用不着这样,金人不擅此道。”
但立刻也有人反驳了:“这城难道是金人建的?你知道契丹人不曾修过地道么?”
说的也有道理,大家就必须冒着严寒,给这座城的墙根细细敲一遍。
敲到了古怪的地方,就必须趴下用耳朵贴着石砖,再用小锤轻轻敲几次。
还真敲出了几个地窖,外加一条地道。
地窖里是藏了金军不曾用过的物资,可地道是连金军也不知道的,挖开一看,里面塌了一半。
“怎的这么马虎!”一个参军批评道,“这些金狗,住不得大城!”
“他们原也用不上地道,也不怕地道。”另一个参军说,“他们那几年,称得上天下无敌。”
几个参军就不吭声了,将那条地道用朱砂的笔勾起来,示意它被填平了。
有车轮隆隆的响声,穿过这座城,将尸体运出去。
什么人的尸体都有,宋人的也有,金人的也有。
宋人的尸体要写清楚姓名籍贯,要运到拒马河边,由那边的民夫接手。
接下来是宇文时中的活,这位宣抚使虽然打仗不是很专业,但除了打仗之外几乎什么都能干得很漂亮。
仗打到这个地步,死人是常事,按规制也该由官府统一择地掩埋,立个碑,记个册子,以后若有恩赏抚恤再处置。
宇文时中也是给这场战役战死的士兵和民夫额外造册,但墓地宣的就很不同,那墓地是曹家慷慨分享的,就让他们埋在自己家祖坟旁边。
不太合规制,但曹家做得很漂亮。
老太太派人送来了百亩地契,都是祖茔山地,供收复燕山府的阵亡将士安身,棺木和墓碑也都由曹家来办。当然朝廷不会只让曹家出钱,可将士们看不到更多的。
他们只是觉得长公主在位,不管什么地方都在变,而且都变得很好,让他们感到心里很熨帖。
再加上他们是曲端带出来的士兵,以及这场大战付出最多的是“撼山”,长公主还在城中——众多因素叠加在一起,这支宋军入城之后,军纪就维持在了一个很魔幻的水平。
所有人都在长公主的目光之下,她想要一个刻意营造出来的,符合她构思的环境,大家就必须配合她。
涿州城的汉人是最先配合的。
在兵荒马乱的一夜后,他们悄悄在窗子看,看宋军士兵在街上行走,那些杀过人的已经被换下去了,在城外大营驻扎,人家也要休息,也要吃吃喝喝。
换进来的是没杀过人的,面容看起来就不甚凶恶,而且他们看起来不饿。这很重要,不饿的士兵不会闯入民宅,踹门抢粮食。因此有大胆的,曾经与南朝勾勾搭搭的商铺就尝试开门营业了。
先摆出来一些不值钱的货物,比如一些干枣,再比如冻梨,立刻就有人进门看了。
士兵先进来的,很好奇,挑挑拣拣,问过价之后,有人买了一点,有人撇嘴摇头,还有人表示要尝尝,尝了三两个枣子,不买,走了。
店家也不恼,对方可是拎着长戟背着弓弩进来的,吃你两个枣子,你要闹脾气吗?
过后又有小吏模样的宋人进了铺子,问了价格。店家还是不敢抬高价格,按说打仗期间,什么东西涨价都是应该的,但对上宋人,他们确实心里还是打怵的。
那个小吏就记下来,买了一批便宜的货物走了,给了他足够的钱。
消息立刻传开了,有更多的店铺卸下门板,其中还有一两个浑水摸鱼的,契丹人的铺子。
他们大部分很乖顺,但也有药材铺子悄悄涨价的。
涨价的那个铺子发现没人过来买药,就很狐疑,派伙计出门转转,回来之后就发怒啦!
“南朝人真狡猾!”伙计说,“他们开了一个官铺!”
官铺征用了一家女真大户的府邸,改造成一个国营商店,卖的东西种类不多,柴米油盐是必卖的,香料看运气,药材也只有几种最便宜,用量最大的,但所有东西都是按照非战争时期的价格出售的,还限量。
有人企图占便宜,立刻就被压制了。
刚开始是只有汉人过来买东西,而后契丹人也来了。
他们都是这座城最有资历的居民,现在则显得十分小心,他们试着在买东西的同时和宋军搭话,聊些不要紧的事,打探一下宋军口风。
宋人也很和气:“你识字么?也会写金人的文书?我们这正要几个会金人文字的文吏,你若是有心,我就替你去谋划一下。”
契丹人就大喜,过后还有一些轻微的,见不得光的贿赂,贿赂送出去了,他就谋得了一个职位。
有人竟在南朝做官了!
街坊邻居听说了,都很震惊,有人回家赶紧给自家娃子的头发剃了,他老娘见了大惊失色:“你发什么疯!”
“你看我儿这周正模样!将来长大了不输萧高六,可不能叫他耽误了!咱们现在就做汉儿装扮,把头发留起来吧!”
剩下最惨的依旧是女真人。
这些人是宋军反复检查的重点,毕竟他们不仅是女真人,而且女真体制的缘故,他们还全部都是军户,这就意味着不会有一个不是兵卒的青壮年女真男子。
所以女真男人只要查出来,全都得送去俘虏营,那他们家里的妇孺是怎么都不会同意了,这些妇孺里最弱的也会用箱柜将门顶死,不许宋军进来,强悍些的自己就冲上去死斗了。
镇压是血腥的,她们都被一个个拖了出来,嚎叫着被捆绑起来。
忽然有一个女真妇人问:“你怎么是女人?”
那个负责捆绑她的女道士就叹了一口气。
“都是殿下的意思。”
她们很快被推搡着堆在大街上,慌张地四处望来望去。过了一阵子,有人从她们的家里出来了,说:“查完了。”
她们就被解开了绳索,又送回去了!
这些女真妇人抱着自己的孩子,飞快地躲回到房间深处的角落里。又过了几天,有人敲窗子,让她们给俘虏营里的男人送些衣物过去。
现在已经不比当初了。
当初在河东时,赵鹿鸣是不留女真活口的,只要是女真士兵,都得死。
可现在她显得多么温柔可亲,俘虏营里的女真人吃得很差,只有掺了干菜的麦糊,但他们依旧有草席可以睡,他们每日里如果干完了份内的活,还给他们一个铜板,并且消一天的日子。俘虏营的都头说,只要他们好好干活,很快就能出来同家人团圆。
那些女真妇人被送来和他们见面,更加深了这个印象。
女真士兵就惊奇地发现,他们的妻儿不曾被凌辱,更不曾被屠杀。
那些妇人也发现,她们的父兄或是丈夫还活得好好的,只要听话,就有被放出来的希望。
虽然大家活得有点不开心,但南朝给他们制订的规则里也有希望在。
这种希望是含情脉脉的,它就在每一个女真人躺下之后的深夜里,悄悄在他耳边说,差不多得了,活下去,不好吗?难道你在大金就是什么家赀万贯的贵人吗?人家姓完颜的战斗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大家都是穷百姓,你管你到底是金人还是宋人呢?
到了第二天,有女真伤兵被抱扎过,浑身散发着草药味儿从营地里走过,他们是伤兵,但也要做点力所能及的工作,比如编一些筐篓,军营不一定需要这些东西,就像收了契丹人贿赂的小吏不一定真有这个胆子,但这都是领导的意思,领导觉得需要女真伤兵象征性地干点活,他们就干点活,换板着脸的小道士过来给他们治疗伤口。
这些都在俘虏们的眼中。
不需要太长时间,女真人的反抗就渐渐弱下去了。
“南朝人不会杀了我们,他们还要我们干活呢。”
在长公主辛辛苦苦的表演下,整个燕山府的女真人村落中,都有了这样隐秘的流言。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