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1/1)
帐外的日影又西斜了一寸,该升帐开会。
刚进涿州城,民夫们就开始继续铺设往北的道路了。
这很不容易,因为物资清点调动都是很繁琐的活计,拿下了涿州也不意味着除了燕京之外的所有土地都是安全的。
士兵们还必须去往更远处,没有被坚壁清野的那些地方。
那里还有金人的村庄和小城,虽然零落了许多,但通常还有几个女真人在守卫那些地方。
他们也不是一心要死守的,女真人并不习惯守城,他们只是还没来得及撤退。
涿州城陷落得太快了,像是一阵风,还没有吹到他们的脚边。
既然还没撤退,那现在宋军到了脚下,是撤呢还是战呢?
不同的指挥官有不同的选择,而拿下城郭之后,贴布安民告示,让小吏搞清楚城中有多少人,这也是必要的工作。
因此三日休整也只是针对之前作战的部队和民夫,让他们休息一下,其他人都有各自的工作,谁也不能得闲。
大宁郡王歇了两日,开始继续写文书,他在营中没学到什么天才作战知识分享,但他在几个老前辈那里学习了如何用最省力的方法抄文书,如何又快又准确地整理情报,以及抄文书时用什么姿势最舒服,支撑时间最久,还不会冻得脚发麻。
这都是很宝贵的经验,老前辈说:“不比他们打仗容易!”
大宁郡王深以为然,并且按照老前辈的经验将自己的赏金分成了几份,一份拿来请同事吃饭,一份收进口袋里准备交给妈妈保管,还有一份买了点姑妈的债券。
万一升值了呢?姑妈挺吝啬一个人,对宗室的兄弟子侄们从来锱铢必较,但打仗发赏金很大方,当然宗室们较真起来各有各的赚钱办法,太上皇的儿孙们都有才情,但大宁郡王既然混在军中,就没道理不攒点钱回去!
他的小姑妈不太在乎钱的问题,宁福央求着安国长公主,跟随一支兵马去了涿州城不远的一个城郭,宋军要接管这些地方,怎么接管?怎么安民?怎么让燕山府重新恢复生产,开始为大宋缴纳赋税?宁福都想看一看。
总之大家各有各的忙,长公主下达了升帐的命令,聚将的鼓还没敲,将领们还在各自的营中或是城中,萧洪宁依旧垂手立在帐中。
没有告退的意思。
她问:“萧将军还有什么事?”
“还有些机密的事,”萧洪宁头低了些,“需要单独报与殿下。”
长公主笑了,挥挥手。
侍立左右的几个小女道立刻低下头,鱼贯而出,帐内只剩下尽忠佩兰,以及帐门内两侧按刀而立的两位亲兵。
亲兵都是灵应军出身,跟了她数年,私下仍讲得一口地道川话,全家都在兴元府,有几十亩好地,两头耕牛,几匹骡子,新盖了青砖瓦房,儿子读书,女儿甚至能送进白鹿灵应宫——对她死心塌地,绝无二心。
“说吧。”她笑吟吟地。
萧洪宁就上前半步,依旧低着头,姿态很恭谦,声音也低,但清晰:“臣在完颜粘罕身边见到了一个叫秦桧的文官,臣出城时,有人设法接近臣,为他传话……”
“哦?”她有点惊讶似的,“他说什么?”
“他说自己身陷北地,思念故土。”
“嗯,完颜粘罕一定防备你,可他竟然能寻人来你近前,传话给你,他给了你什么东西?总不能空口白话吧?”
萧洪宁从怀中取出了一件细长的小东西,双手捧上,动作十分谨慎,像是这东西烫手。
佩兰上前接过,转呈到了赵鹿鸣的案前。
一把书刀,不稀奇,但十分秀丽,刀柄是玉制的,雕作竹节纹,光泽温润,显然是久用之物,刃口有极细密的磨损痕迹。
她拿着这柄书刀在手里转来转去。
玉是好玉,刀也是好刀,拿在手里颇为舒服,透过这件小玩意儿去看这人,那真是只能看到一个孤独的书生。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秦相爷好稳的人设啊。”
萧洪宁听不懂后半句,但他听得懂殿下的口吻。
很轻佻,里面带着些讥诮,听懂了这个,萧洪宁就明白了,秦桧这人在殿下心中,一定有些什么问题。
萧洪宁就将话题转了个弯:“他冒死送来这东西,足见北朝今日之局势,已是沸沸汤汤。”
“这不错,”她说,“他在上京,在那群女真人中间,真是左右逢源,这样的富贵他忽然不要了,伸手又要找一块南边的跳板,日子是真艰难了。”
完颜粘罕似乎一点也没察觉到这件事。
而秦桧则开始了比其他参军更高效的工作。
他既然是来监军的,自然也能摸到舆图,他就着那图,给完颜粘罕做了一份报告。
里面全都是涿州往北的路口,该怎么挖断或是设伏。
秦相爷虽然不懂军事,可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熬了个夜做出来的文书,让女真人看了也很震惊。
他找到了一处河滩,河滩没什么稀奇的,河面已经冻结实了,但秦桧翻了燕山府的许多报告,特地将这座桥的问题找出来。
“河面虽冻实,桥却仍是木桩基地,正月里河水枯竭,冰层自然下沉,这桥桩下面已有腐痕,这是下面州县官员报上来的,在下浅见,不必毁桥,只消趁夜在桥桩与冰面接合处……”
完颜粘罕继续听着。
秦桧又找到下一处,是个向南的坡道,白日里化冻,路面泥泞不堪,夜间重新冻冰,既如此,在坡顶掘横沟,再泼水,炮车沉重,遇到冰沟就容易陷进车轮,唯一要小心的,是民夫先来平路,在下浅见,则需……”
完颜粘罕说:“先生好用心啊。”
秦桧说:“不过同舟共济罢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是一点为难的神色也没有的,特别真诚。
要是有人看到他的内心,也能看到他那颗真心。
他可不就是同舟共济么?他还能如何?!
涿州城三天陷落的消息进了秦桧耳中,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原来“主动构陷”的计划风险太高了,燕京陷落,要他这些蝇营狗苟的伎俩有何用?完颜粘罕必死无疑!到时候玉石俱焚,他活命都不可得,还想什么贵极人臣!
逃也逃不掉,那就只能想办法把面前这一关熬过去。
他是个文官,可他熟悉南朝的官僚体系,他还有聪明才智,他总能想些办法帮助完颜粘罕——那哪是帮完颜粘罕,那不过是帮自己!可他必须要塑造一个危难之际,与旧主齐心合力,共克时艰的忠诚形象,有了这个形象,将来完颜粘罕胜了,他有机会抓到完颜粘罕的把柄,败了,他离完颜粘罕最近,卖他也方便呀!
秦桧熬了个夜,不仅给完颜粘罕整理出一份关于布防的建议,还写了一封密信送回上京,里面大肆宣扬了一番“撼山”的威力,宋军是相当厉害的,完颜粘罕也是身先士卒,日夜督战的,但是涿州城三天就被攻破了,三百里外,三天就攻破了,这就是神仙也没办法呀!
总而言之,先让小皇帝消停下来,再给自己摘出去。
最后这一步棋,秦桧就不能告诉别人了。
他用了一个风险很高的棋子,是完颜粘罕身边的亲兵,那个亲兵受过他的恩,头脑也简单,是个知恩图报的女真人,因此能替他向萧洪宁传一句话。
那句话也有分寸,怎么,他秦桧一个宋人,思念故土,有问题吗?难道女真人在外打了多年的仗,不思念白山吗?
他就靠这一手准备给自己买个生存保险,当然光是一柄刀是不足够的。
接下来秦桧又说:“在下一心想为元帅分忧。”
完颜粘罕说:“先生跟在我身边,为我出谋划策,我感念先生良多,来日咱们退敌之后,回返上京时,先生在朝堂上,该更进一步。”
秦桧说:“岂敢望此呢?如今最要紧的,还是退敌这件大事!”
赵鹿鸣说:“要是秦桧送来战报,你们说可信不可信?”
李世辅说:“这人首鼠两端,臣不敢信。”
萧洪宁就说:“殿下,只怕他被完颜粘罕察觉,否则送来的密信,必是句句真切。”
“为何?”
“他想留一条后路,总要给咱们些更值钱的东西,此时坚壁清野,他就算在城中耳目众多,消息也断然送不到涿州来,待咱们兵临城下,到时他必有动作。”
“萧将军这样笃定?”
“他已经首鼠两端,他的忠心值什么钱?只有用别的来换。”萧洪宁态度很自然地说道。
吴璘在吴玠耳边小声说:“哥哥,这个就是经验之谈。”
吴玠推了他一下:“殿下面前,谁许你言行这般不恭不肃!”
吴璘就一本正经地站在那,也不看萧洪宁瞪他的眼神。
殿下说;“吴璘,这帐中谁都能走神,独你不能。”
吴璘吓了一跳,“殿下?”
她说:“完颜粘罕接下来一定要先毁了‘撼山’,民夫修桥铺路,也经不住他的算计,秦桧一定也要看一看咱们的本事,除非将‘撼山’全须全尾地送到燕京城下,否则他不会认的。”
吴璘想了一会儿,李世辅忽然开口了:
“臣想护送一支假车队,试一试完颜粘罕的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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