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1/1)

    曹福回到太上皇身边的时候,他没走正门,而是从艮岳那专供杂役的小门进去的。

    契丹人见到他的腰牌,又见到他穿得朴素,以为他是哪个艮岳里混了多年的老宦官,就放他进去了。

    他穿过了一片光秃秃的园林,里面原本有太湖石,但都被长公主给卖掉了,他又穿过了一片光秃秃的建筑,那里面原本也有美色珍玩,但美色被长公主放回家了,珍玩也被卖掉了。

    艮岳当年初建时,他也曾来过这里,也见过这里的景致,太上皇的审美,那是不用说的。

    他女儿实在是没继承到一点,她真是什么都不像他。

    可她是个英主。

    可惜天不假年。

    曹福走得不紧不慢,他快不起来,偶尔有人见了他,就呼一声曹翁。

    他走到太上皇的寝殿门口,太上皇与他约定了,这两日心情不好,不许内侍近前伺候,内侍们也就乖觉地等在外面。

    一见到他,两个小内侍就凑上来:“许是为了官家的事,正烦心呢,晚膳进的也不香。”

    曹福说:“我进去劝劝。”

    小内侍就躬身让开,让他进了太上皇的寝殿。

    那寝殿的床帐是极素净的蓝,可里面闪着金光,从灯火找过去,床帐顶端又有隐隐的亭台楼阁图样,都在云中。

    这都是太上皇修道修出来的玩意儿,长公主听后不置可否。

    曹福走进去时,太上皇也没穿道袍,他穿着中衣,就坐在灯前,手里拿着一卷《度人经》在那发呆。

    他根本没看,他在等消息。

    因此听到曹福的脚步声,他猛地就转过头来,一双空洞的眼睛里,亮起了亢奋的火。

    “成了?”他低声问。

    “成了。”曹福低声答。

    太上皇的《度人经》落在了地上,到底是没度成。

    “她当真……”

    “刺中了,重伤昏迷,”曹福低声说,“驿站不许一只苍蝇飞进飞出,但奴婢的耳目将消息送出来了,这事瞒不住。”

    太上皇的嘴唇动了动,他似乎想说什么,可他不知道该挑哪一句。

    也许他应该为自己女儿的遭难说一两句心疼的话。

    但他说:“昏迷,可也没死。”

    “那人只刺中两刀,王善冲进去,掷刀挡下了第三刀。”

    “那人,可怎么样了?”

    “当场毙命,”曹福说,“只要殿下昏迷,人心惶惶,不会有人尽心去查。”

    太上皇点了点头。

    这样大的事,曹福想完全脱身,很难,只要长公主醒过来,蛛丝马迹查下去,一定会查到他这里。

    但如果她昏迷了,情况又不同了,谁来查?凭什么查?为谁查?

    太上皇站起身,他推开窗子,深吸了一口气,又将眼睛向着左右去看了看,方才谨慎地将窗子关上。

    “我有一个谋划。”

    这是他在心里想了千百遍的谋划。

    “第一,消息明早就该到我这里,到那时不能有人拦我了,我的女儿遇刺,那是我最珍重的女儿,我自然要去她身边。

    “九哥是不能拦我的,天下只有他嫌疑最大,若不是他绝食,呦呦岂会心急如焚,轻骑回京,遭了刺客暗算?况且他只有一口气,一个废人。

    “耶律余睹也不敢拦我,他一个契丹人,懂什么忠心?他的靠山死了,他须得留一条后路;

    “第二,等我到了她那里,我就去见她,她若是昏睡着,我就坐在她床边;她若是醒着,我也要握一握她的手,我要让所有人看见,我是她的父亲;

    “张叔夜是什么人,不过是我曾经用过的一个小小的臣子,还有那些韩世忠、吴玠吴璘、刘子羽之流,他们岂有违抗君父的胆量呢?

    “将军们会来,朝臣们也会来,我就在她床边,他们都能看见我。”

    太上皇的表情与平时不同了。

    平时他的表情似乎很恬淡,又似乎很平静,他像一个隐士,只喜欢在艮岳这人间天堂里悠然度过他的岁月。

    可现在的他,脸上又亮起那独属于皇帝的神采。

    “他们会问我,我如何从艮岳离开,到了这小小的驿站?我就说,她毕竟是我的女儿。”

    太上皇微微笑了,他的笑容里透着笃定与冷酷,威严与高傲。

    “不错,她救援汴京时,我不在;她收复河东时,我不在;她北伐克服燕云时,我不在;她自去前面流她的血,我在艮岳里度我的日,可我——毕竟是她的父亲,哼,那些人跟着她,是因为信她,她给他们荣华富贵,难道我给不得么?他们到时候就要慌乱,要找一个能替他们做主的人,还要有大义名分,能让暴怒的将士们安顿下来的人。

    “我有这个名分,我是她的父亲,也是九哥的父亲,我的儿子卑劣狠毒,害了我的女儿,除了我这个君父,谁能为她讨还公道?!

    “只有我,我是她的父亲,她流的,是我的血。”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他脸上的光彩甚至一瞬间让他年轻了二十岁,三十岁,他像是又回到他年富力强,最有权势,也最快乐的时光里。

    等他说完后,那光彩并没有抹除,而是转为了一些更沉静,也更冷酷的眼神。

    他说:“第三,九哥那里,是他做的,不是他做的,都不重要,你要放出消息去。”

    曹福说:“他本就是康王府的老人。”

    “嗯,她北伐,打了胜仗,收复燕云,天下万民都为她欢呼,九哥为何这样恨她?”

    “怕她功高震主。”曹福说。

    “咱们也不要什么证据,”太上皇说,“将士们的怒气总要有处宣泄,到时候,是不是他,他也说不出什么,你派几个人,将流言散布些,太学生不是总爱伏阙请愿?叫他们去宣德门前叩头去,到时候九哥就算真个给自己饿死,他也洗不清了。”

    太上皇就继续沉醉在自己的幻想中。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若是她活下来了,也不要紧。”

    若是她活下来了,难道还有他的位置吗?

    “我毕竟是她的君父,她能怎的?她醒过来第一眼见到的是我,她那么聪明,心里必定起疑,可她起疑又如何?我是个父亲,我的女儿差一点被人杀了,我便赶来为她主持公道,天下人有什么话说?”

    太上皇就轻轻地笑了。

    “阿福,我同你说,其实我并不恨她,我有这么多的儿子,每一个都漂亮,其中不少也聪明,还有九哥这样,不仅聪明,还文武双全,可没有一个完成这样的大业,这是我的女儿,难道我会恨她光复了燕云,恨她重修祖宗陵寝么?

    “我只是……要替她坐几年的江山,她还太年轻,我要……不错,她可以做皇太女,群臣不会有人反对,将士们……”

    太上皇说不下去了。

    他也是个聪明人,感受到这幻想的最后有些逻辑是不自洽的,但不要紧,这毕竟是幻想。

    他说:“阿福,你退下吧,明天是我的大日子,我叮嘱你的事,不要忘了。”

    “奴婢绝不会牵连太上皇。”

    “嗯。”

    曹福就退下了,悄悄地离开了。

    他就缓缓地走进了黑夜里,就像他的主人走进了一个梦,他也走了进去,但那是另一个梦了。

    天亮了。

    汴京南薰门在卯时打开的时候,守门的士卒看见的是一支很奇怪的队伍——不是队伍奇怪,而是不应该从外面进来。

    那是耶律余睹的旗,禁军都统,他什么时候出城了?

    可他带着他的铁骑,在太阳升起时冲到了城门口。

    守门的校尉刚想上前查问,旁边的人就拦他一把:“那是禁军。”

    接下来这些守城门的士兵就站在旁边看,他们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呢?

    可有人指着后面说:“看!”

    他的声音都颤抖了:“那是,那是什么旗——”

    耶律余睹拿了诏令冲进艮岳时,是风驰电掣的,看门的小内侍被绑起来,两旁的契丹卫士看过诏令后放行,小内侍就浑身颤抖地看着这些披了铁甲的人涌进去,涌进了太上皇最后的幻梦,最后的堡垒里。

    他们不是要去抓太上皇,太上皇看九哥是个喘气的死人,长公主看她爹相差也不多,她要抓那个有能力给太上皇的幻想变成现实的人。

    甲士们就沿着假山,回廊,一路往里走。

    太上皇还睡着。

    他是准备等到消息再醒的,这样他看起来会很震惊,很无辜。

    可消息怎么也等不来,他只好睁眼。

    他先喊了一声,身边的内侍没有声音,他立刻坐起来,发现不仅内殿没人侍奉,外殿也没人侍奉。

    他光着脚跳下床,颤着嗓子喊了几声,他拼命地跑到门口去,要推开门。

    门是锁上的。

    有人在外面说:“长公主下令,不许旁人搅扰了太上皇的清修。”

    太上皇浑身发抖,昨日那些威严与笃定的梦全都散了,他甚至连自己死也不能说出的那个名字都喊了出来。

    “曹福!曹福!”

    那人说:“回禀太上皇,太上皇要找的罪奴曹福——末将去捉拿时,他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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