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1/1)

    春天,三月初九,宜登基,宜受命,宜祭祀天地——黄历上不会这么说,但总有一群官员专门写黄历的,他们可以给日子算得好好的,而且不像那些影视剧里的小反派,在赵鹿鸣面前,这些官员很乖巧,走流程的日子一环接一环,很乖巧,只有祥瑞,任何可能影响她心情的事情都没发生。

    因此现在她可以站在大庆殿前的御道上,看着从宣德门一路过来的法驾卤簿——那些仪仗队,旌旗、伞盖、斧钺、金瓜,她不太熟悉,有人替她吵这个,具体的她不关心。

    风还有些凉,吹动了旌旗,吹动了两侧禁军甲胄下的戎服,她仔细看过去,有灵应军,也有契丹人。

    她穿着那身象征神圣性的袍服。

    冕旒垂在眼前,十二串,每一串都是五彩的丝绳穿着玉珠,她微微一动,玉珠就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响声。

    戴着这个东西,她要看人就很麻烦,可天子就要这样,这是规矩。

    衮服是玄色的,上面绣着日月星辰,华虫宗彝,它并不比她的明光铠更重,可这就是她这辈子穿过的最重的衣服了。

    冕旒轻轻晃动,珠子轻轻碰撞在一起。

    她抬起脚,踩了第一级的台阶。

    她想,大庆殿的台阶,踩上去真舒服。

    她当年入蜀,蜀中的天气多变,清晨还是晴天,午后就下起大雨,她要下车解手,下车就要踩兴元府的泥巴路。

    鞋袜都是泥,冷冰冰的,前面是林子,后面,后面是民夫们咬牙还在拖拽的德音族姬。

    她就被打发去兴元府清修,说是清修,谁都知道她就是一个被父亲厌弃的小女孩。她要操练义勇,地方官看她像看笑话。

    他们不说,恭恭敬敬的,谁也不会惹恼她,谁也不会记得她。

    她就带着那支左右腿都分不清的义勇去山里剿匪,她就带着花蝴蝶打赢了这一仗。

    第一仗,灰头土脸。

    她踩着大庆殿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

    走到第十级时,她想,石岭关的路也是那样难走。

    李俨就在群臣中,他违抗了她的命令,前去救援,完颜活女的第一战,从关下一步步走进来,领着铁骑冲进清源城,冲到她面前,几乎差一点就杀了她的女真将军。

    她对着灵应弓手说:“放!”

    她就在那个山谷里,看着他被李世辅劈开了胸口,她看着月光翻找着满山谷的尸体,看着完颜娄室肝肠寸断。

    她看着石岭关下的尸体,怎么埋也埋不完,没完没了的。

    她还要继续往上走。

    走到二十级时,她就短暂地回到了这座都城中。

    完颜宗望从河北一路,风行电举,兵临汴京城下,金人传了话,要大宋献出他们的公主,给完颜宗弼当妻子,再用三镇做嫁妆。

    最激进的书生说:“不该割三镇!”

    她那个尚未完婚的驸马,她的表哥曹溶,一句话没说,一头撞死在金人的马前。

    太学生伏阙,哭声,骂声,响彻整座皇城,算是保住了她。

    而她只能站在那里,看她的驸马的尸体,她想,几年不见,他竟然生得这样漂亮。

    她继续向上走,走到三十级时,她想起那个已经埋在陵墓里的哥哥受不了她,给她送去了河北。

    河北已经穷得叮当响,她也带不走什么钱粮兵马,她就带着他们吃树皮草根磨成的粉,熬成的粥,那鱼儿倒是很肥大,春天的鱼,竟然那样肥美,只是民妇剖开鱼腹,就大声地呕吐。

    那粥她也吃了,她就吃着那粥,守住了河北的第一战,她就吃着那粥,守她的空城,她在空城下,被人用刀砍在头盔上,叮叮当当,像敲钟一样,砍得她的耳鼻都要冒出血去。

    她又往上走了十级。

    很顺遂,毕竟是春天的大庆殿,不是冬夜里的太行山,她不需要手脚并用地爬,她不需要就在雪坑里,眼睁睁看着花蝴蝶流干了血。

    她就那么爬到苇泽关,敲开城门。

    这大庆殿的台阶真好走啊。

    第五十级。

    她从河北又要往回赶,哥哥说,完颜粘罕兵临城下啦!你堵住了河北的口子,那金人就从河东南下了!

    她就穿过太行山,在虒亭堵住了金人的路,那山谷就像一个大坑,一层层的死尸,一层层的腐尸,臭不可闻,她困死了大金的蒲察驸马,她继续在那腐臭的战场上和完颜粘罕僵持,她耗死了完颜宗望,她也失去了老种和种家军,还有种冽。

    粮运不进山里,她把土装进麻袋,堆成粮垛,让金人以为她还有余粮。

    她到底是耗退了完颜粘罕,到底是第二次保住了汴京。

    后来她有了曲端,曲端替她练兵,替她裁撤冗兵,替她得罪了不少人,他其实只要再等一年,就能同群臣一起,看到她登基,看到她封赏他的这一幕。

    可是曲端有什么稀奇呢?

    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人,穿着她的军服,举着她的旗,死在不知道名字的山沟里。

    连她也一次又一次,差点死在不知名的山沟里。

    童贯对她说:“殿下必须一而再,再而三地赴险地,赴死地,走出来,才能取信于天下!”

    好在她是走出来了。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她站在大庆殿的最高处,转过身。

    阶下是跪伏的群臣,是披甲的将士,更远处,望不到边际的远处,还有她的百姓。

    也许他们会说:“这样轻易!她才二十几岁,竟然就做了帝王!”

    她摸了摸腰间。

    那里还有她的宝刀。

    辽主的宝刀,与她一同见证了天命——这可能不合规制,但不要紧,她现在是最大的“规制”。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也照在她身上。

    她早起还祭了天,告了太庙,原本这个流程很繁琐,她上来了,原该有一个皇帝从这里扔出去,哦不,是请出去,不过上一个皇帝给自己饿死了,他进不来。

    省了点事。

    她专心跪拜,上香,读祝,祝文是翰林院写的,骈四俪六,说她功高三王,德迈五帝,宜承大统,敬告祖宗。

    他们现在不说她是个女子了。

    他们说,殿下,哦不,是陛下,得赶紧生孩子了,不然的话,就得赶紧给郡王选一门好亲,可是郡王不争气,他躲得远远的,天天忙着打工也不准备当这个备份的太子。

    她听了这话,笑而不语。

    登基大典。

    上劝进表,类似那种“陛下功成而避让,有尧舜之德,然神器不可久虚,天命不可违”,“臣等敢以死请,愿陛下顺天应人,早正大位,以安社稷,以慰兆民”的套话,都很熟练。

    没有先帝的事,也没有太上皇的事,更没有庶人赵构的事。

    上完劝进表,她就要在大庆殿受群臣朝贺。

    她从中门进去,走过长长的御道,走向那张椅子,那椅子她看了千百遍,现在她坐下去。

    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群臣跪在下面,黑压压一片,从殿内一直跪到殿外。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她转过身,坐下去。

    她听见有人喊万岁。

    然后更多的人喊,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声音从殿内传到殿外,从殿外传到御街,从御街传到整座汴京城,像什么?像春雷滚滚?像潮水纷纷?

    像“撼山”的响动,像一炮催开燕京城门时,那汹涌向前,不可阻挡的时光。

    她就坐在上首处,听着群臣的万岁声。

    她的目光穿过了他们,穿过了王继业、阿罴、曹溶——甚至穿过曹福,穿过了山呼海啸的都城。

    她最后看见了她的小堂妹,德音族姬。

    从来没有什么会说会动的族姬。

    她将她所有不能对人说的话,将她所有的委屈、恐惧、疲惫、不甘,都塞进去那个沉默的角落。

    现在现在那个角落向她俯首。

    现在她可以对周围的人说说话了,她已经将该打的仗打完了。

    自然她还可以继续打仗,大宋还有疆土没有收复,西夏的使者恭敬地等在殿外,还有大理的使者,甚至还有大金的使者。

    他们都希望她能停下来。

    她还有许多麻烦。

    比如说,吴敏教她了那些吴氏骗局的小把戏,可她不能真打算一茬茬地割韭菜,骗钱去支付利息,她还要想办法将破烂的燕云收拾起来,她还要想办法将疲敝至极的河东和河北治理起来,她还要想办法从南方弄钱,她还要——

    哦,她还要生孩子,不忙于此时,可这不是她自己的事了,她总得挑一个忠诚的年轻人,挑一个适合她的人。

    挑一个权力欲没有那么强的人,挑一个一直跟着她的,最可靠的人。

    她转动着眼珠,从低头的群臣里寻找她要找的人。

    萧高六动了一下,虞允文没动,种冽不在这里,萧洪宁倒是很敏锐地悄悄看了萧高六一眼。

    她最后看到了那个人。

    李世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轻轻抬起头来。

    年轻的帝王露出了她的微笑。

    她的一个念头,就是千万人的命运,她的一句话,也可以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春光正好,她还能享受这一时的韶华。

    她的王朝,开始了。

    第六卷 王朝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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