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1/1)

    种冽走了。

    他的请求没得到准许,也没被拒绝。

    官家只是皱着眉说:“你让我想想。”

    但种冽没说什么。

    他本来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她就这样草率地打发了种冽,那片红叶还在桌子上。

    现在偷偷藏起来的内侍和女官又回来了。

    看着这个冷酷无情的皇帝。

    也不对,她的表情并不冷酷无情,她只是在盯着那枚红叶发呆。

    而且她不算账了。

    这在身边人看来很可怕。

    她这几天满脑子都是这些事,满脑子都是凯旋与登基后的大撒币会不会直接摧毁国家的经济系统,她已经给吴敏的脑内系统都干宕机了,还有什么比这事更重要。

    可她会听说种冽回来,仔细地梳头化妆看看身上搭配得合不合适,她还会问佩兰几个问题。

    她还会在种冽走后发呆,发这么久的呆。

    尽忠和佩兰互相就使了一些眼色,包括但不限于“你行你上”,“我不行,我没经验”,“那我也没有啊!”,“你至少成家了”,“我确实成家了,但你真的管我那个成家叫成家吗?那我还有很丰富的育儿经验了!”

    最后眼色厮杀的胜者是佩兰,她轻声说:“官家,茶冷了,我换一盏。”

    佩兰下去给她煮茶了,反正这么个名义。

    尽忠轻声说:“官家,素日见着官家对萧将军,游刃有余,今日怎么出了神?”

    她说:“你不明白。”

    尽忠说:“奴婢愚钝,斗胆开了这个腔,官家要是愿意同奴婢讲讲,就当解闷儿了。”

    “我怎么和你讲呢?”她说,“我不是虫群。”

    尽忠说:“啊?”

    虫群的效忠是不需要回报的,那是一种更高效的连接方式。

    但她这里,就不一样。

    “我被推举为官家,不是因为我的神力,你可曾亲见我有什么神力吗?”

    尽忠说:“官家之所以是官家,是因为官家的功业,官家力挽狂澜,拨乱反正,匡扶……”

    “你闭嘴。”她说,“我刚要和你说些心里话。”

    尽忠赶紧闭嘴了。

    她说:“我被推举为官家,是因为别人对我好,我就给他们想要的东西。”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思想,他们想要的东西也不尽相同。

    “你看岳飞、李纲、宗翁——他们效忠我,他们要什么?他们不图名利,可他们要山河复兴,要四海清平,他们只要这个,我就努力给他们这个,我击退了金人,我收复了燕云,我踏过了黄河,更踏过了拒马河。他们见到大宋中兴,他们见到我做到了这些,他们心中便满意了,”她说,“这就是我给他们的。”

    尽忠说了一声是。

    都是名臣名将,是民族英雄,他们要的东西是宏大的,也是艰难的,但她给了。

    “又或是韩世忠,吴玠吴璘,还有西军中许多将领,唉,本该还有曲端,他们效忠我,为的是什么?他们要功成名就,青史留名,他们的名字要刻在碑上,刻在史书里,到时候子子孙孙都以他们为荣,后世的人也要赞叹一句他们的勇武和忠诚。我叫他们领兵作战,叫他们建功立业,现在我做到了,他们也会满意了。”

    尽忠又说了一声是。

    他们也是英雄,他们要的东西是热烈的,也很艰难,但她也给了。

    “萧高六,他要的东西更复杂些,他想要我爱他,他也爱我,可他更爱他的部族,我给他的爱,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他都能收下,只要我看起来爱他,叫天下人知道我对契丹人爱屋及乌,如我自己的子民一般看待,萧高六就满意了。”她说,“他为我而战,也为契丹人而战。”

    尽忠低了头。

    萧高六也是勇将,他也浴血厮杀,出生入死过许多次,他要的东西,她也能给。

    “那些为了理想追随我的人,我可以用理想回报他们,”她说,“可如果有人的理想是我,我怎么办?”

    如果一个人的理想,不是天下,不是功名,不是部族,而是一个少女的青睐,她怎么给?

    她说:“不是我不想给,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给。”

    她就坐在那里,坐在书案后面,她的房间那样朴素,到处都有箱笼,箱笼里都收着卷册。

    她的身后挂着地图,巨大无比的地图,她日日夜夜地就对着这些东西。

    “官家,”尽忠轻声说,“官家打了十年的仗。”

    “嗯。”

    “官家这十年里,想的是怎么护着身边的人,怎么护着汴京城,怎么护着天下的万民,祖宗的基业,”尽忠说,“官家吃不好,睡不香,睡里梦里都在操劳,从前线到后方,什么不想着呢?奴婢看着都心疼。”

    “嗯。”

    “官家现在也操劳,可这些不是要命的事儿了。”

    “很要命。”她说。

    尽忠就笑了。

    “再要命,没官家的心情要紧,外面的大臣们寻思的事儿,官家可知道么?”

    “什么事?”

    “他们就怕官家日日夜夜这样操劳,绝情弃爱的,有朝一日撑不下去了,倒后悔,”尽忠小声说,“官家,那不要命的仗打完了,子嗣的事,官家也不急于一时,可这件事儿,官家该想想了。”

    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想,你教我?”

    尽忠冷汗就冒出来了。

    这是一句实话。

    所有人都觉得她在什么什么玩弄人心上游刃有余,所有人都觉得看她和萧高六调情老练高明,她还时不时地给这个投掷一片红叶,给那个扔一个布老虎。

    但那是一种谈判的手段,她要契丹人效忠她,只要奔着这个念头去,她当然可以表现得手段老练。

    萧高六也不给她压力,萧高六要的东西不多,保底给了,剩下的他可以慢慢来。

    但如果对方说:我想和你谈恋爱,真心换真心。

    她就完全迷茫了。

    她没这个本事,不是她作为皇帝不能交出真心,历史上的皇帝们都挺能享受爱情的,虽然绝大部分是阶段性的爱情,但也是爱情。比如说娶妻当娶阴丽华的刘秀到底让阴丽华当了太后,又比如李世民还能因为长孙皇后的死天天哭着望坟,被大臣嘲讽原来您哭的是媳妇啊,臣还以为您哭的是亲爹呢。

    那些远的不说,就说仁宗皇帝为了爱情还能死去活来,搞了生死两皇后,活着的皇后怎么想,颜面要不要,这都不是仁宗皇帝要考虑的事,人家只考虑自己的真心。

    她也不用像一个阴沉猜忌的皇帝那样,整天怀疑他们是不是背叛了她;她更不用像那些软饭皇帝一样,捏着鼻子平衡后宫势力,娶进一个又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硬着头皮睡完这个睡那个。

    她已经打完了她的仗,她是个实权皇帝,她想找一个二婚的就找,别说是萧高六,就是路边唱戏的二婚男,她也可以将他捧成大宋最尊贵的男人——她没有影射真宗皇帝的意思,她就这么一说。

    所以她现在有这个权力,她的权力支持她自由去恋爱,像男皇帝一样恋爱。

    但,她打了十年仗,在这一项上,她是空白的。

    她忽然说:“尽忠,十五郎走的时候,什么脸色?”

    尽忠说:“奴婢瞧不出来,他现在出色了,沉稳了许多。”

    “他会不会以为我在敷衍他?”她问。

    “他岂有这个胆量呢?”

    她皱眉。

    “我又不能进他心里去看,再说谁心里想什么谁管得着?别说我是官家,天王老子也管不到。”

    尽忠又小声说:“官家,那李世辅呢?”

    她说:“李大郎当然是不同的!”

    尽忠不吭声了。

    她开始抓头发。

    “我要找一条船,给他们四个,再加上一位老前辈,我没想好是谁,张叔夜肯定不乐意瞎眼,宗翁估计也不赞同,总之大家一起上船聊聊。”

    尽忠还是听不懂。

    她说:“总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知道他要的是什么,可我不会,我没办法和他把话说明白,我自己都不明白。”

    尽忠小声说:“那奴婢去告诉种十五一声?”

    她还在抓头发,抓了一会儿,终于给头发放下了。

    她说:“你告诉他,你说我知道了。”

    尽忠去到种冽的住处传这句话时,种冽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说:“官家的心意,臣已经知了。”

    尽忠说:“你知道什么,连我都不知道!”

    种冽说:“官家是个杀伐决断的人,她听了我的话,只说要想一想。”

    尽忠不是个笨蛋,他只是比赵鹿鸣更彻底的解决了这个系统问题。

    现在他顺着种冽的思路想一想,就明白了。

    她那句话很不干脆。

    没有审视,没有考量,没有权衡利弊。

    那句话很烦恼。

    可她看见了,她只是说不出来。

    这位年轻的官家,这个坐在石岭关的夕阳里,面色苍白的少女对他说:

    我知道你对我的情意了,可我不知道怎么办,我的人生里没学过这件事。

    我现在开始学了,你容我想一想,容我学明白了,我再告诉你……告诉你们,我的真心。

    种冽轻声说:“与官家自幼相识,她今日才看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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