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1/1)
不能是一个宰执,一个宰执的分量不够。
也不能是全体,全体看起来像是在示威。
李纲和吴敏,先来这两个。
吴敏不用说了,算是皇帝用得最顺手的宰相,她有点什么坏主意都问他,她什么坏主意他都能替她办的很好。
李纲则是另一种,很不讨喜,不仅不讨皇帝的喜,朝中也有人不喜欢他,他这人颇有点四处当爹的爱好,算是一个去掉了嫉贤妒能系统的曲端。
但皇帝一直容忍他。
这也是吴敏最后改变主意的理由。
皇帝的憎恶其实很明显,她喜欢那种坦诚的人,哪怕坦诚变成了刚直,她也能容忍,李若水是这样,人已经被发配去了麟州,可还是能在奏折上天天胜利,讲些她不爱听的话,皇帝不仅没生过气,而且对李若水还有点物质上的偏心,别的知州哭穷要点东西,她给的从来没有给李若水那么痛快。
李纲也是这样的人,她还在石岭关抗击完颜粘罕时,后方的汴京没人守,只有李纲挺身而出,守住了大宋的都城。
虽然皇帝不怎么提这个事,但吴敏很敏锐,他察觉到了这件事对皇帝的分量。
吴敏在心里嘀咕。
皇帝是个马上皇帝,马上皇帝就容易残暴,但皇帝的底子不坏呀,能透过李纲的爹味表面看本质,皇帝也很有容人的气量,这是明君的材料。
当然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消息是王善偷偷传过来的。
王善抓人,审人,这是他应尽的职责,但他也得赶紧给皇帝信任的相公们传个信。
他也觉得这事不能扩大化,汴京不是上京,她给整个上京一把火点了大家也只会说她败家,这是汴京,是她自己的家,她觉得有几个仆人不听话,打一顿撵出去,甚至挑几个罪魁祸首拉出去吊死都问题不大。
但她不能一怒之下拆家。
吴敏和李纲就坐车到了艮岳门口。
门口是灵应军,请他们等一等。
两个宰相就站在门口等。
就站在门口等,从来也没有过,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过了一个时辰,再来一个时辰。
吴敏低声说:“官家知道咱们来请罪。”
李纲沉声道:“今日必要见到官家。”
第二个时辰等完,李纲身体还行,吴敏有点扛不住了。
这时候里面就走出来一个人。
他俩看到都是一愣——李素。
李素是朝堂上的另一种人。
他骨子里是个士大夫,但他那张刺配过的脸,士大夫们有点不爱认,他那个古怪脾气大家也不太认,偏偏他又是官家的元从,谁让人家运气好,被官家从粪坑里刨出来了,现在一路到了户部的一把手,人人当面都得如花笑颜,背地里就偷偷说他是粪坑相公。
粪坑相公平日里一心只管着筹措调度钱粮,往前线运,供官家打仗用,现在虽然已经不打仗了,但官家这个败家皇帝还欠了一千多万贯的饥荒。因此李素还是很忙,不仅官家在打算盘,他也整天在打,在同各路各州县对账,看看到底哪里藏了一笔他不知道的钱。
这次的风波,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才不理睬官家到底要娶哪一个还是哪几个,非要他说的话,他会问:官家娶一个,用的是宫中的钱,还是库里的钱?娶几个是要花几倍么?官家就不能等一等再娶?哦,不用国库的钱?那臣没有意见,哦,有嫁妆?呵呵呵呵嫁妆是收在艮岳还是交给臣管理?
况且那几个人,除了萧高六和他略生疏些,剩下三个人都是蜀中的元从,他守着几百人的灵应军破旧营地算一把弓几个钱时,那仨人就在营里和李良嗣的孩子们一起蹦跶了。
只要不花他的钱,就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是以他全程都是局外人。
两位相公这里看到他,下意识就觉得他还是过来按部就班报他的账目来了,反正皇帝对他也勃然小怒过好几次,他读不懂空气,实在正常。
李纲和吴敏都没想过要给他牵扯进来,见他向他们行了一礼,他们俩也点点头。
李素说:“李相,吴相,回去吧,官家不会见你们。”
李纲心下一沉:“你怎么知道?”
李素说:“我来就是为了这事。”
他们仨找了一个小酒馆坐下。
老板给他们上了几碟小菜,他们仨谁也没吃中午饭,但谁也没心思吃晚饭,就这么慢慢地喝酒。
吴敏说:“抱朴,你同我们说说,官家到底对你说了些什么?”
李素说:“论理官家该砸我一茶杯,她砸了好几次,不过今日里我觐见时,官家对我说:李素,你不要管这个事。”
李纲就皱眉。
大宋立国近二百年,从太祖开始就定下一条铁律:不杀士大夫。偶有例外,也是经有司审讯、定罪、走程序。
“皇帝用道士抓人,用私刑审人,将三法司弃如敝履,这让读书人怎么看?他们读的那些书,考的那些试,遵的那些规矩,岂不都成了废纸?”
李素说:“对官家来说,确实可以视为废纸。”
吴敏暂时没说话,李纲说:“若真如此,恐怕太学生将要震动。”
李素说:“我这些年不读书,混迹军旅,算是半个粗人,我说一句粗话——官家不过是在气头上,若是此时再有人执拗,那是要逼得官家将诸公视为女真人了!”
李纲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士大夫们和女真人有什么关系?
士大夫们是和皇帝共天下的人,现在李素说,要是士大夫们再逼一步,官家就要拿他们当女真人整了!
官家对朝臣们,一直表现出宽容和耐心,也就是这种态度让他们渐渐地觉得,官家虽然能打仗,但应该和大宋的每一位官家都差不多,都听臣子劝。
那封离谱的奏折就是这么送上去的。
那一定是个谏官,因为其他官员的奏折是要审的,只有这群风闻奏事的直接送到了皇帝面前。
他也一定以为皇帝生气了,最多不过给他贬到海南去砍甘蔗,但他可以博一个美名啊!
结果现在他被道士抓了,而李素清晰地说:官家要视你们为敌人了,那这就是一场战争了。
吴敏沉默了很久。
“那个蠢东西是必死的,伯纪,咱们不能保他。”
“官家若是杀了言官,”李纲说,“来日官家的声明,就毁在咱们身上了!”
“你先不要讲来日,咱们先将目下这祸给熬过去才是真的!”
李素看向吴敏,“吴相可有什么筹谋?”
吴敏说:官家一定要杀人,不杀这事绝不能完,但官家也一定不至于到那一步,将满朝大臣都当成敌人,如果她真这么想,今日不必不见他们。
她不见,是因为她觉得没到见的时候。
见了他们,她就必须图穷匕见,和他们撕破脸,让他们引咎辞官,甚至下狱——因为现在她才刚开始抓人,她还没开始杀人呢!
她得杀人,杀完人,杀得人心惶惶,杀得文官们吓得在家里瑟瑟发抖,整个汴京都在她的目光下风声鹤唳。
再也没有人敢对她的私人生活指手画脚了,她才会见他们。
到那时,见他们就成了双方一个台阶。
宰执苦苦相求,而她则终于听从了他们的劝告——看,她还是听劝的。
她明明有杀人的能力,她明明能彻底撕碎文官们最后的幻想,将他们彻底变成自己的奴才,她明明向着恐怖统治踏出了一只脚。
她再收回去。
李纲摇了摇头,不言语了。
李素说:“官家真有这样的心机手腕?”
吴敏叹了一口气,“抱朴是官家的元从哪!”
李素两只眼睛盯着面前的盐豆子,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他说:“官家从不在我这使手段。”
官家不仅不使手段,而且她的怒气来得快去的也快。
她第一句让左右给李素叉出去,李素被叉到门口,她就会喊第二句叉回来。
李素说:“论理那人虽是言官,可也确实该死了,连我这样的官家都能忍。”
李纲说:“可是官家到底要杀多少人?”
吴敏说:“杀多少,你我也得忍着。”
那是自靖康以来,文官们最恐惧的几天。
他们在街上看到有道士走过去,心里就哆嗦。
道士敲门,抓人,不拿三司的公文,只靠皇帝给他们的腰牌,他们要抓谁,就抓谁,横拖竖拽,堵了嘴捆住手,像抓猪一样抓上车带走。
那也算是个进士,那也算是东华门进来的好男儿,留下他家的女眷就趴在地上嚎。
整个御史台的人,都在给家里交代后事,也有人偷偷想溜出城。
可契丹人早就在城门口等着了。
每个御史府上出来的人,都有人盯着哪!这功劳不能光是道士拿,还有契丹人,还有皇城司!
也有人执拗,写奏折,甚至还有太学生说,要不伏阙吧!
皇帝就坐在她的书房里,听着王善的汇报,现在道观里抓了快上百个了,其中那个人的家人,抓了三十多口,里面有七十岁的老父亲,也有十六岁,刚考上太学的小儿子。
她默不作声地听着,听完之后,她说:“那就先杀一批,先将他的家人弃市,罪名么,就是大逆,谋反。”
“杀完这些,道观里就能腾出位置了,你们继续审,”她说,“对了,带他去看,记得让他看完后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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