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2/2)
那原本也不是她的活,是她娘熬夜缝补太久,看账就眼花,因此这活计只能给她。
老汉说:“小人无田可量。”
那马车倒也好认,是艮岳的马车。
老汉茫然地向四方看。
她们穿着便服,裹着头巾,摸到了孙家后墙外的死胡同,
没人会在这样的地方种地,刘小娘量地时,甚至没看到那窝棚,因为里正的地在上面,地势高,河沟里的地,看着像是什么人随手在里面种了点东西。
刘小娘又扔了一块。
她们进来时,不是只有这一车的小姑娘,还有几个灵应军的士兵护卫着,进了村口,里正就迎上来。
刘小娘说:“旁边的田,是孙栓的,是不是?”
有那么一个垣曲县,离洛阳很近,当成了她们的试点第一站,其中有一条沟,据说这里曾经挖出来过一尊石佛,不知是北魏的还是什么朝代的,反正大家郑重其事地给这山沟里起名字,称之为石佛沟。
她说:“我跟一个契丹人练了练。”
现在几个女吏走过来,他抬起头,默不作声地看着她们。
女吏们出发当天的那个清晨,京城里发生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好像有屋子里的人嚷了一句。
“我先来。”她小声说。
那个言官家的院子被人扔石头砸了。
“县衙里买来,”里正说,“花了二十贯。”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人,一辆马车上下来几个裹着头巾的小姑娘,都没穿道袍,每人揣了两块石头,都是提前在艮岳里找的,不是随便捡的,大小适中,握在手里刚好,扔出去有力道又不至于砸出人命来。
季兰就坐在车里,说:“你们也算是朝廷的官吏了,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想起来,那都是多么甜蜜的过去!
里正那憨厚的脸就像是被打了一拳,但他很快恢复了。
据说也是许多年的里正,具体为什么一任又一任呢?大概是因为这十年里不太平,原本他该歇一歇,但村人都信他服他,他就继续帮这个忙了,四五十岁的男人,笑容满面,很憨厚。
“也在,”他说,“只是那个老汉种田不精心,他家的田,没什么可量的。”
现在她费力地爬下去,就看到一个老汉在那默默地除草。
那里离西京洛阳不远,但已经进了河东地界。
再看契书,印是县衙的,看不出毛病。
那园子!御史台有名的园子呀!正是好时节!这花培育得辛辛苦苦,以前每次刘小娘来陪御史夫人坐一坐,都要听一耳朵的夸耀回去,这次对不住啦!就砸你!
她偷偷去门外堵过他,当面质问他,他嗫嚅了半天,就只会说对不住,门第——不配呀!
这次她心里没那些数学公式,她凭感觉砸,“啪!”的一声,花盆碎了。
老头不起眼,在田里慢慢地动作,像个风干枯萎的树根。
几个人拿起石头,也不顾别的了,一股脑地往里扔,乒乒乓乓的,那狗原本凶恶地跑过来,挨了一石头立刻就夹着尾巴跑远了,不顾主人家的怒吼了!
结果她爹爹纳了一个小的,青春貌美,光是聘礼就几百上千贯出去了!迎到家里,天天给如夫人洗脚!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你这么说,那孙家一定已经不在了?”
要是这户人家是个硬气的,大可以去找皇帝告状呢!
几个小姑娘一起说:“知——道——了——!”
老汉说:“小人的两个儿子死了,从那天起,老汉就没有田啦。”
不像她,她也是个文官家的女儿,可她爹就不让她读书,她会什么呢?除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给家里缝缝补补,从头到脚一身接一身地缝衣服外,就只剩下替她娘算账。
刘小娘没听出什么,但有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吏扯了扯她的袖子,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
“砸偏了。”一个姊妹说。
刘小娘说:爽!
所谓锄禾日当午,也不是说农民非要顶着中午的太阳除草,实在是田间的活难干,清晨开始,不知不觉就要到晌午。
她就将她毕生的本领都用出来了,那些关于抛物线的本领,关于墙高、距离、目标的位置,角度和力度!石头!飞呀!飞进墙里去!飞进他家引以为傲的园子里去!飞去他家那满园鲜嫩娇艳的芍药花上去!
刘小娘就从这种家庭长起来,好不容易进了道观,因为得了官家的青眼,收到针线处里,爹爹脸上有光,才有了这门亲事。那少年上元灯节时,也邀她出去同游,她没几件好衣服,穿着道袍出去,还被好事的老学究批评过。
她们就是这么一路跑出巷子的,等穿着中衣的主人家追出来时,只看到那马车已经往城门去了。
他说:“那田早没了,靖康年打仗,人跑了,田荒了,变成了无主荒田,我从县里买来,就在这里了。”
天还没全亮,胡同里灰蒙蒙的,刘蕴之打头阵,贴着墙根走,耳朵竖着听动静。孙家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一两声鸡叫。
“你在田册上有田的,”刘小娘说,“你有五亩地。”
那也算是个人家。
刘小娘问他:“你的田,是不是被里正占去了?”
她们的马车出了京城,渐渐往远处去了,去到了她们当中有人去过,有人没去过的地方。
女吏说:“老翁,我们是来量田的。”
“你买来?”刘小娘问,“你从谁手里买来?”
“你不是说,他家人跑了吗?”
“他家的狗!也砸!”
她那个未婚夫她是见过的,高个子,大眼睛,皮肤挺白的,她见到的第一眼就觉得他好看,温文尔雅的,到底是个言官的儿子,那一定是有学问的,看起来温文尔雅。
里正迟疑了一下。
“宣和年的税簿,”刘小娘说,“你有田的。”
然后狗叫了起来。
几个女吏量他家的田,也没什么可说的,四十亩连成一片,地界清楚,四至分明。他在旁边站着,“我家的田是靖康二年买的,契书齐全。”
其他几个姊妹还不放心,问:“能行吗?”
老汉说:“小人还有田?”
姊妹说:“那行。”
刘小娘就低头记下了。
她那时才几岁呀,就开始看账本,一文钱一文钱地省,不仅要从自己身上省,还要从婆子身上省,恨不得连院子里的花开了都拿去卖钱呢!
有个窝棚,就在河沟旁,有那么两亩田,也在河沟里,枯水期凑合种,丰水期一场大雨,这沟里的庄稼就跟着河水一起下去了。
现在可倒好,她那未来的翁姑要退婚,他竟然一言不发!
里正说:“几位主事,天气这样热,量完了田,也该歇一歇,我家中备了茶水,虽说粗了些,也是我娘子细心整治……”
墙那边传了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瓦片碎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