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1/1)

    省试放榜的日子定在考试后的第十二天。

    从贡院出来到放榜,中间隔了十二天,这十二天是汴京最热闹也最难熬的日子,好几千个举子挤在城里,不读书,不写字。

    寺庙的大通铺,鼾声此起彼伏的,有人还在补觉,有人已经醒了,有人去门外买东西吃,有人吃饱了,心里就不踏实了。

    还有人,比如说那个住在厕所旁边的,偷偷写了张纸,把“此厕害我”改成了“此厕佑我”,贴在自己的藤箱上,神神叨叨的在那里嘀咕。

    旁人看到了,也不在意,考试嘛,总有几个疯魔的,省试给人考出毛病已经很客气了,岂不知还有人考个举人就发疯了,要老丈人大嘴巴子抽过去才能清醒呢!

    他们吃饭睡觉,醒来后就四处乱窜,凑到一起,像一群鸟儿一样,叽叽喳喳地在那里讲。

    讲自己肯定是失误了,讲别人肯定偷偷用功了,讲皇帝今年的题目这么刁钻古怪,古怪刁钻,总之,唉唉唉,但话说回来,万一就能成呢?唉唉唉,不如去求个签吧!要是上上签肯定高兴,要是下下签,不行就换个地方,再求一次。

    这时候很少有人读书,不是不想读,是读不进去,策论写完了,经义背烂了,燕云?对绝大多数人来说,燕云是一团问号,考完省试再也不想去碰了,何况殿试还早着呢!

    往年都是放榜后半月才考,燕云跑不了,放榜之后再读就是了。

    书铺在这时候,生意就很古怪,往年放榜前,尚有读书人买点准备殿试的书来看——临时抱佛脚去读那些《策论精选》之类的东西,有没有用说不定,反正突出一个心诚则灵。

    今年皇帝不考这些,因此没人买了,书店加印的书就全都烂在书店里了。

    燕云相关的书,类似什么地理志,辽史(先别管是官史还是野史),又或者什么边防的,屯田的,水利的,不仅卖不出去,还有不少举子排队进书铺,问老板收不收。

    一本燕云的书,原价一贯两贯的,现在通通二十文,通通二十文,简直让人怀疑书店老板是不是叫黄鹤。

    老板收了许多书,实在受不了了,一文钱也不出了,有举子就将书卖给隔壁卖炊饼的老头,老头说:“这纸倒结实!只是炊饼上沾了墨迹,吃下去却长了不少知识!”

    乱哄哄的一群人里,也有个别例外的。

    有那么个福建人,黑瘦,穿着有汗味儿的袍子,他路上能搭上车,就搭一段,搭不上,就用两条腿走,鞋底磨破了五双,好在他出门时,娘子给他准备了十双草鞋,结结实实的。

    省试结束后,别人睡觉,他睡不着,他省试时不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东西,很羞愧,因此就出门乱转,别人卖书,他买书。

    他见了书铺门前摆着燕云相关的书,他就问问。

    人家说,二十文一册。

    福建人说:有点贵,二十两册吧?

    书铺的伙计立刻将所有燕云相关的书,一样一本,打了个小包裹说:“一百文,这些都是你的!”

    福建人拎着这一包书就回去了。

    别人或是还在睡觉,或是已经醒了,坐在席子上,蓬头垢面地吃着肉馒头,看到他拎着书回来开始看,他们就说:“你看这劳什子干什么?考都考完了!殿试还早呢!”

    他说:“闲来无趣,看着玩。”

    旁人就继续该吃吃,该睡睡了。

    又有人说:“你要是真有把握,也该去买些脂粉,人家都说那个沈家的……”

    就是那个江浙卷王,在举子当中很有名望,那是个江南大户出身,二十多岁,丰神俊朗,写得一手好字,人人都说他该是个探花,看他那张脸也该是个探花。

    福建人不语,只是一味地看书。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家一味地吃,睡,要么就是四处闲逛,汴京这么大,到处都能走动,走到八九天,有人走不动了,第十天,有人吃不下饭了,放榜前一天,有人就连觉也睡不着了。

    福建人还在看他的书,看得比以前更仔细,一边看,一边记,记那些清晰度模糊的地图上的城寨位置,河流走向,山川向阳处的道路,背阴处又有哪座小城。

    有人就说:“殿试包过?”

    他依旧说:“不包过,我就是闲来无趣,我想,不能白来一回,官家问的,我一句也答不上,我心中羞愧。”

    这天天不亮,就有人跑去贡院门口了,黑压压的一大群人,穷举子自己守着,富举子家里人守着,火把灯笼一大堆,就在那等,甚至有人爬两边的树上去,还有人爬房顶,爬对面的房顶,叫人家老板一竿子给打下来。

    大家就等,等得口干舌燥,等得心火如焚。

    总算差役带着这份省试通过的名单出来时,大家嗷嗷嗷地冲上去,挤得差役不得不大叫:“别挤别挤!坏了运气!”

    这话很有用,总算维持住了秩序。

    榜贴上了。

    大家去看第一名,看到后有人就叫起来:“幽州人!怎么会是幽州人!”

    但话说回来,皇帝考的是燕云,那自然是北人更占优势。

    大家气鼓鼓地继续往下看,看有没有南方人,嗯还是有的,科考大省的实力,比如那个江浙帅哥,又继续看,还有宗室,老赵家就这点厉害,怎么这么多做题家。

    他们又继续看,几百个人名,人头攒动,那个福建人看到靠后的位置,总算看到“陈奂”的名字,他长吁一口气。

    忽然有人怪叫起来:“怎么回事?!这,这,这殿试的日子怎么回事啊?!官家要咱们的命吗?!”

    寻常殿试都在省试放榜半月之后,但今岁不同,官家要五天后殿试,就写在榜上,清清楚楚。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考生们休息复习,打理自己,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地走进崇政殿,现在完了,变成了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省试榜上一共四百多人,本该有四百多个快快乐乐的读书人,但他们现在都慌了。

    帅哥得赶紧回去补觉,本地孩子回去复习,剩下的大多数人冲向了书铺。

    十几天的时间,书铺那些书已经卖完了,价格很便宜,说不上干什么了,比如说有人怀里的炊饼就用书页包的,又比如和尚们的灶下引火也用这个,还有些也这么流离到不知天涯海角了。

    买新书当然可以,可书铺一时不会进燕云的书了,该准备明年春闱的东西了。

    大家就疯疯癫癫地,开始四处找书。

    寺庙里一定还有,不一定在大通铺的下面,还是在和尚的禅房,又或者是灶坑里,刨去吧。

    福建人陈奂躺在铺上,继续看他的书。

    这十几天的时间,这一摞书他看了不少,看完地理看水利,看完史书看风俗,第一遍他已经看完了,现在他看第二遍,开始融会贯通,史书里写某年某月某地发水,他对着水利的书就琢磨明白了河流走向,又或者是风俗里写克烈族一年里每个月份都在干什么,他又明白了为什么云中府的大宗贸易都集中在某个时节。

    有人发现了他,就开始撒娇,卖萌,哀求,威胁。

    陈奂说:“没看完,不借。”

    这人说:“你都看了好几遍了!我只看一遍,成不成?”

    陈奂说:“你只看一遍,不如不看。”

    气得同窗跺脚骂他,骂了也没用,这人睡觉时将这十几本并不很厚的册子压在枕头下,旁边铺的同窗想偷,没偷出来。

    他就靠这个本事,一个福建人,一辈子没去过燕云,甚至今岁来到汴京之前,听也只寥寥听几句“燕云”俩字,现在硬生生变成了一个燕云通,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风土人情,能记的他都记了,能背的他都背了。

    当然有人准备得比他更充分一点,虽然方向不完全一样。

    殿试时,四百多个新科进士站在殿前,每个人都恭敬肃然地等着。

    龙飞榜上的人生赢家,有人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别人认出来,就是那个省试的第一名,那个幽州来的举子。

    还有人青春年少,估摸着再放榜就要被榜下捉婿了,有些传闻说,某位致仕的相公离休不离职,企图让李纲帮忙捉一个人品才华样貌年纪样样俱全的给自己孙女。

    但还有传闻说,那个十八岁的小伙子,早就叫他爷爷稀里糊涂给订了一门亲——还是个在乡下的泥巴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女吏!哎呀!让人扼腕跌足!

    大部分人都有黑眼圈,陈奂没有,他把能看的书看完了,他睡了个好觉。

    那个江浙沪的卷王沈文翰也在列,他背辞藻,他家里有钱,燕云的书他提前看完了,这十几天他都在准备怎么把文章写漂亮,顺带他还给自己收拾了一下。

    现在站在殿前,内侍在上面看,一眼就看到这个丰容靓饰,光明宋宫的年轻进士。

    这可不是那些恩荫官考试了,这是正经八百的殿试,尽忠也不敢再给这小伙子加火盆了。

    崇政殿的门开了,内侍喊了一声“入殿!”

    皇帝就在殿内,她看着这四百多个进士,心里偷偷说:“真好啊!又来了这么多为国家干活的牛马啦!”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