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1/1)

    那封信,纸是精挑细选的,不用从外面找技术,找她那个爹就够了,她爹创造了许多非常富有创意的玩意儿,其中就有那种染色的,里面有淡淡金光浮动的纸,花了多少心思,糟蹋了多少钱,她是不清楚了,反正她就突出一个拿来主义。

    信的正文是雕版印刷的,皇帝的诏书有时候会这么干,不过这次不同的是她要在上面签名。

    签的不是“赵鹿鸣”,这是她的小名,要是真叫“鹿鸣”,天下人避讳也实在有点麻烦了,她的真名是一个柟,但也不能直接这么写上,要写“花押”,和后世签名很像,突出一个写成别人不大认识的模样,这东西最有名的依旧是她爹,“天下一人”。

    要不怎么说人家是大艺术家呢?她花点时间研究,画了一个尚可的——她不太满意,但胜在诚心。

    签名花了大概一个时辰,这封信上首先要写敕谕新科进士,然后依旧是朕以凉德,承继大统,朕忧心,朕时时刻刻不敢放松,燕云虽然收复了,但如同大病初愈呀,大家是千里驹,不光要写漂亮的文章,还必须有真才实干。

    接下来就上点鸡汤,说:边地苦寒,风沙砺骨,但丈夫生世,就该提三尺剑,成就大事,而今读书万卷,不如行路万里,在燕云各尽其职。

    最后说,朕在汴京,看着你。

    周思源去一边儿哭去了,下一个人是榜眼,那个水利专家,赵鹿鸣说:“治水是功在千古的大事,千年后能享百姓香火的,非此功莫属啊!”

    水利专家也很激动,领了信,又叩首说:“臣记在心里!”

    下一个是……

    下一个是探花。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那位卷王,他今天站在殿前,依旧是美得熠熠生辉,他自己也轻轻扬起了下巴。

    李纲说:“第一甲,第三名,福建路,陈奂!”

    一片哗然,大家一起去看那个走出来的黑瘦黑瘦的小个子,他恭恭敬敬地上前,官家说: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你不仅读了六经,你在燕云庶务上下了苦功夫,天下读书人,当以你为表率。

    第三个也哭得很厉害,走到一边去了。

    下一个——

    “沈文翰!”

    消息传到京城,市井街头的反应就很那个,不是说好或者不好,而是大家纷纷吐槽说,逼死强迫症了!

    宋朝并没有头甲只有三人的规矩,因此沈文翰也是一甲进士,也因此他第三名还是第四名,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区别。

    陈奂下苦工了,写得东西含金量也有,大家不是质疑他的才学。

    但是!大家都想要看到一个好看的探花!要一个漂漂亮亮的探花,要那种可以在樊楼写很多诗词,让最骄傲的美人唱他的词,要那种最风度翩翩,最养眼,最能让各路夫人小姐痴迷的探花!

    那才是探花!那才是汴京的看板郎!

    官家怎么这样啊!气死了气死了!

    沈文翰不敢吐槽,他出列,上前,再拜。

    官家看着他,忽然一笑。

    “字写得好,文章也好。”她说。

    沈文翰冒死偷偷看了官家一眼。

    他总觉得官家是故意的。

    逼死强迫症了!

    他说:“臣——谢官家。”

    虽然后面的人看他有点僵硬,但他还是很完美地完成了这套礼仪。

    接下来还有一些人,比如说宗室,不止一个宗室,不过那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来到官家面前时,官家还是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

    这个少年就心跳砰砰的,不过官家没说什么惊人之语,也没有以他左脚出列的理由给他拖出去砍了,她甚至还微笑着对李纲说:“此吾家千里驹也。”

    少年心跳砰砰地出去了,出去的时候长吁一口气,出去之后就后悔了,官家对宗室这么好,他刚刚该激动得也跟头甲前三名的水袋一样,大哭一场来着!

    外面的人都在等。

    有小内侍偷偷往外跑,跑出去一趟,能得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钱袋。

    小内侍说,官家夸了谁谁,又夸了谁谁,哎呦,官家还冲谁笑了!

    外面的人赶紧往他手里塞钱袋,连声说:“多谢!多谢!”

    小内侍说:“绳子可准备好了?”

    对面就乐,说:“金丝编的绳子!”

    京城的人都很激动,尤其是家里有妹妹,女儿,孙女,甚至是侄女或者侄孙女的大户人家,都觉得宫里那一大群正在领皇帝亲笔签名信的人里,一定有一个是自家姑娘的财产。

    这就是汴京城的规矩,殿试放榜,大家都要来“观榜”,谁家少年得中,又未婚配,就会被捉走,当然不是真拿绳子捆,而是拦住,递上名帖,请到府上小坐。虽说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父母也知道,这可是京城,京城的大户人家!运气好的,一壶茶的功夫就定下了终身大事。

    今年的情况尤其特殊,龙飞榜,皇帝登基后第一次开科,四百三十七名新科进士,个个都是潜力股,更何况皇帝明说了,这批人里,不少要派去燕云。燕云苦寒,但也是升官最快的地方,年回来,立刻就上一个台阶,将来怕不是宰执的料子!

    精明的汴京人家早就算明白了这笔账,现在把女儿嫁过去,比他们从燕云回来之后再嫁,稳妥得多。

    因此皇帝还没起床,各府的健仆已经起来了,皇帝和李纲一个个念名字,一个个新科进士的薛定谔的岳父已经在御街上等着了,有骑马的有坐在马车里的,有喝茶的,有聊天的,有人甚至揣着自家闺女的嫁妆单子,很紧张地问左右:“盯着些!你们平日里浑浑噩噩的我不说什么,今日误了大事,仔细你们的皮!”

    宫门开了。

    新科进士们鱼贯而出,刚走出去,立刻就被潮水般的人群淹没了。

    有人喊:“状元郎!状元郎!”

    周思源就懵了。

    他说:“我四十三了啊!”

    这几个递名帖的健仆心说谁不知道啊,不知道你的年纪还看不到你那白头发啊?但人家看中的是你吗?看的不是你那状元的身份吗!

    第一个人就说:“我家主君是……”

    第二个人说:“有一个寡居的妹妹……”

    第三个人说:“妆奁钱十万贯!”

    周思源说:“不敢不敢,我发白齿摇,况且家中已有发妻,不敢耽误贵女!”

    第四个人很机灵,还是塞给他名帖,说:“状元郎,不知令郎庚辰呀?我家主君有一千金,将至及笄之年,聪慧大方……”

    这回打开方式正确了,周思源立刻就收下了,说:“容我回去与夫人商议。”

    第二名出来,围的人就更多些,这位榜眼正没奈何时,忽然看到身后的人,就指着说:“探花!你们看!那是探花!福建路的探花!他尚未婚配!”

    陈奂就很懵地看着这一大群人,一大群人也看他,看过之后又看看这个北人。

    虽说是北人,可这人身材高大,样貌端正,他二十多岁,头上没有白头发,拉这么一位新科进士回家,不会像第一个那样,被夫人拎棒子打,也不会像第三个那样,被夫人拎棒子痛打。

    大家就继续围着榜眼苦劝,放探花慢慢地,慢慢地走过了热闹的御街。

    其中还有两家拦上来,觉得也不要太以貌取人,奈何沈文翰出来了。

    所有人都激动了。

    有人在喊“探花!”,有人说“错了!不是探花!”,有人说“管他呢!反正就是探花!”

    “郎君!郎君郎君郎君!”

    “快!快!”有少女大喊,“爹爹!我就要这个!”

    榜下捉婿的是岳父,可岳母也有可能来看看,毕竟是女儿的终身大事,不能草率了去,一见到帅哥儿,立刻就激动了。

    尤其是听说这人有可能不去燕云,这就更激动了,留在京城,女儿也能留在京城,那年的苦不用跟着吃了!

    有丈母娘一激动,给丈人从马车里推下来了。

    “愣着干嘛!上去抢啊!”

    陈奂慢慢地走回了寺庙里,有人连声恭喜他,他似乎是听到了,似乎又没听到,他回到了那间大通铺里,好好地坐下,打开信开始看。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都记在心里,还有皇帝最后的那个花押,他也牢牢地记着。

    他想,难道皇帝不知道全汴京都想要沈文翰做探花吗?可皇帝还是点了他。

    他心里想,总得做出些事业来,才算不辜负了官家。

    正这样想的时候,有人登门了,一个衣着朴素,但材料质地精良,看起来也彬彬有礼,颇有教养的管家。

    那人说:“是探花郎么?小人是吴相公府上的。”

    吴敏这么一个八面玲珑的人,也会被夫人痛打。

    夫人说:“就算不要沈文翰,也得要一个人样子吧!这一个人都说黑瘦黑瘦,你是要晒肉干么!”

    吴敏说:“你且养一养,养一养!他赶了三个月的路,可不是黑瘦一个,你且养一养!这个是我叫伯纪留心过的!”

    陈奂是懵懵懂懂吃了一顿饱饭(吴敏家的饱饭,还炖了一只鸡)以后,才说起正题的。

    他说:“不知吴相公有何差遣?”

    吴敏摸摸胡须,“探花郎而今高中,不知有何打算呀?”

    陈奂老老实实说:“总得将我妻儿老母带过来,我得寻一个便宜的房子。”

    吴敏不摸胡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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